苏晚把赵红梅、姜小月、许萍叫到跟前，压低嗓子把上个月底的事捋了一遍。

“那天我去公社送豆腐，上午走的，下午回来的。赵红梅你跟姜小月在河滩脱土坯，中午没回来。许萍你在屋里睡觉，睡到下午两点多才起。”

许萍点头，“对，那天我头有点疼，吃了片去痛片睡的。”

苏晚接着说：“我走之前账本搁在案子底下那个木箱子里，锁着的。回来的时候箱子没动，锁也没撬。可抄本出去了，说明有人趁屋里没人开了锁抄了一遍又锁回去了。”

赵红梅皱眉，“锁没撬，那咋开的？”

“要么有钥匙，要么会开锁。”苏晚看了仨人一眼，“豆腐坊的钥匙一共三把。我一把，老周头一把，赵红梅你一把。你们俩的钥匙丢过没有？”

赵红梅摇头，“我天天挂裤腰上，睡觉都不摘。”

许萍想了想，“会不会有人趁屋里没人从窗户翻进去？窗户插销就一个铁片，拿刀一拨就开。”

苏晚在灶房里转了两圈。窗户翻进去可能性大，冬天窗户关得严实，从里头插着，可那铁片插销挡君子不挡小人，拿根铁丝从外头一勾就开了。

“今儿晚上我不住屋里了。”苏晚把围裙解下来，“我去豆腐坊蹲一宿，看看到底有没有人来。”

赵红梅急了，“你一个人蹲？我陪你。”

“不用。人多目标大。”苏晚冲她们仨笑了笑，“我自有办法。”

当天傍晚苏晚照常跟没事人似的在豆腐坊忙活，磨豆子烧锅点豆腐，一切照旧。天黑透了以后她把豆腐坊门锁上，跟赵红梅她们一块儿回了知青点。等到半夜十二点，赵红梅她们都睡熟了，苏晚悄悄爬起来，棉袄一套，鞋一提，推开窗户翻了出去。

外头月亮被云遮了半拉，院子里黑漆漆的。苏晚绕到豆腐坊后墙，脚尖一点地纵身上了房顶。土坯房顶铺着干草和泥，踩上去软乎乎的没声音。她找了个烟囱后头蹲着，居高临下把豆腐坊前后门和窗户全看在眼里。

等了半个多钟头，脚都冻麻了，远处传来踩雪的咯吱声。苏晚把身子伏低了些，从烟囱后头探出半个脑袋——月光底下，一个人影从牲口棚后头绕过来，缩着脖子，穿件黑棉袄，头上扣了个狗皮帽子，走两步停一步，东张西望。

这人摸到豆腐坊窗户跟前，从兜里掏出根铁丝，往窗户插销里捅了两下，铁片一响，窗户开了。他撑着窗台往里翻，动作挺利索，一看就不是头回干。

苏晚没急着动。她等那人整个身子进了窗户才从房顶上飘下来——脚尖点地一点声音没有，轻飘飘落在窗户根底下。里头那人摸黑往案子底下掏，摸到木箱子拿铁丝捅锁。苏晚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月光正好照在那人侧脸上——刘建军。

苏晚心里那股火腾地就上来了。上回赵干事来查没查着证据，刘建军自己反倒被撅了一顿。这家伙不死心，半夜翻窗户偷账本抄本，抄完了往外一寄，再让地区来查，查不出问题来也能恶心她一把。

苏晚没喊也没骂，伸手在窗台上敲了两下。

“咚咚。”

刘建军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铁丝掉了，整个人僵在案子底下不敢动。

“刘建军，你大半夜翻我豆腐坊窗户，找啥呢？”

刘建军一咬牙站起来，手里攥着铁丝指着苏晚，“你……你别过来！我就是来找我东西的！”

“你东西？你啥东西搁我豆腐坊里了？你那半块砖头我早扔河沟里了。”

刘建军往门口蹭，苏晚往门口一堵，“别急着走啊。说说吧，上回账本抄本是不是你干的？”

“啥抄本？我不知道！”

苏晚往前迈了一步，刘建军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案子角上，豆腐架子晃了晃。苏晚伸手在他肩头一按，“刘建军，我给你三回机会了。头一回写匿名信，我忍了。第二回带赵干事来查，我也忍了。第三回你半夜翻窗户，你说我还能忍不？”

刘建军肩膀被按得死死的，动弹不得，“你松手！你松手！我喊人了！”

“你喊。大半夜的，全大队都睡了，你喊破嗓子看谁来。来了正好，让人看看你半夜钻女知青豆腐坊干啥。”

刘建军怂了，肩膀往下塌，“苏晚你放我一马，我以后不干了……”

“以后不干了？这话你说几回了？”苏晚手上加了半分劲儿，刘建军哎哟一声膝盖弯了，“账本抄本是不是你抄的？”

“……是。”

“抄了几份？”

“一份。就一份。我寄到地区知青办了。”

“你咋知道我账本搁哪儿？”

“赵红梅以前跟我说的，说你把账本搁案子底下木箱子里。”

苏晚心里骂了一句。赵红梅这人嘴碎，跟刘建军处对象那会儿啥都往外说。她松开刘建军肩膀，“行，刘建军。今天我不打你也不骂你。你跟我走一趟。”

“去哪儿？”

“大队部。老周头那儿有电话，咱给地区知青办打个电话，你自己跟人家说那信是假的。”

刘建军腿一软差点坐地上，“苏晚你不能这样！我打了电话我这辈子就完了！”

“你写信诬告我的时候咋不想想我这辈子完不完？”苏晚一把揪住他棉袄领子，“走。”

刘建军挣扎了两下没挣动。苏晚揪着他从豆腐坊出来，往大队部走。路过知青点的时候赵红梅听见动静披衣裳跑出来，一看苏晚揪着刘建军，愣住了。

“咋回事？”

“你前对象半夜翻我豆腐坊偷账本，让我逮着了。”

赵红梅脸刷地白了，过来照着刘建军小腿踹了一脚，“刘建军你要不要脸！偷东西偷到这儿来了！”

刘建军疼得直蹦，“红梅你听我说……”

“说啥说！我跟你早吹了！你干的破事别往我身上扯！”赵红梅越说越气，又踹了一脚。

苏晚把刘建军揪到大队部，老周头被叫起来披着羊皮袄坐炕上，听完苏晚说的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刘建军，你小子行啊。上回赵干事来我没说啥，这回你半夜翻窗户偷东西，你说咋办吧。”

刘建军蹲在地上抱着脑袋不吭声。老周头拿起电话摇通了公社总机，转地区知青办。等电话接通了老周头把情况一说，那边值班的干事让把话筒给刘建军。

刘建军哆嗦着接过话筒，“喂……是我……那信……信是我写的，账本抄本也是我抄的，内容不实……”

苏晚在旁边站着听他结结巴巴说完，把话筒接过来，“同志您好，我是苏晚。对，就是被举报那个。我建议这事按规矩办，该咋处理咋处理。另外我们大队下个月开现场会，欢迎您来指导。”

挂了电话老周头问苏晚，“地区咋说？”

“说查实诬告，通报批评，让刘建军写检查交公社备案。再犯就严肃处理。”

老周头点了点头，“刘建军，听见了没？回去写检查，明天交大队部来。再有一回，我直接给你办返城手续，你爱回哪儿回哪儿，别在柳河待了。”

刘建军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往外走。赵红梅在门口堵着他，“刘建军你记住了——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再让我知道你祸害苏晚，我第一个不答应。”

刘建军灰溜溜走了。苏晚把窗户插销换了个铁的，又让老郑帮忙在豆腐坊前后门各加了把锁。老郑一边上锁一边说，“丫头，你这身手真不赖。刘建军那么大个子，你揪他跟拎小鸡似的。”

苏晚拍了拍手上的灰，“他做贼心虚，自己先软了。”

老郑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把锁试了试交给她钥匙就走了。

第二天赵红梅一整天没怎么说话，烧火的时候把柴火掰得咔嚓咔嚓响。苏晚蹲她旁边，“还气呢？”

“我气我自己。以前跟他处对象啥话都往外说，连你账本搁哪儿都告诉他了。我要是不说，他也干不出这事。”

“行了，以后说话留个心眼就行。”苏晚拿火钳子拨了拨柴，“你昨天踹他那两脚挺解气。”

赵红梅嘴角翘了翘，“我还能踹得更狠，就是怕你拦我。”

“我不拦。下回他再犯，你往死里踹。”

赵红梅噗嗤笑了，把掰好的柴往灶膛里塞。苏晚站起来拍了拍手，冲外头喊：“小月！许萍！豆腐坊的锁换好了，明儿起窗户晚上从里头拿铁条别上，谁再想翻窗户，先问问铁条答不答应。”

姜小月在外头应了一声，跑进来小声问：“那账本还搁木箱子里？”

“搁。木箱子换铁皮包角了，锁也换大的了。另外我抄了三份，一份搁大队部铁柜，一份藏我自个儿屋里，一份随身带着。他刘建军再想抄，让他抄去，看是他抄得快还是我抄得快。”

姜小月乐了，“你这一手够绝的。”

“不绝不行。”苏晚把钥匙挂脖子上，“现场会眼看就到了，不能再出岔子。”

正说着许萍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攥着张纸，“苏晚！公社邮递员刚送来的，地区报今天的，登了孙记者写你的稿子！”

苏晚接过来一看，头版右下角巴掌大一块，标题写着“柳河大队豆腐坊：四个女知青的创业路”。她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孙记者写得实在，没瞎吹，把豆腐坊的产量、销路、分红全写进去了，连她拿账本治刘建军那段都点了两笔。

苏晚把报纸叠好揣兜里，“走，上大队部给老周头看看。”

老周头戴着老花镜把报纸看了三遍，乐得烟袋锅子直抖，“登了！真登了！咱柳河大队上地区报了！”他拍着苏晚肩膀，“丫头，这现场会咱得办得漂漂亮亮的！不能给地区报丢人！”

“周叔您放心，材料我都备齐了。”苏晚从兜里掏出张单子，“这是现场会那天要展示的东西——账本三摞、工分牌五十个、豆腐菜谱十二道、豆腐成品五板、黄豆样品三斤、石膏样品半斤。另外我让姜小月把豆腐坊这三个月进出的流水账全抄了一份大的，贴墙上给人看。”

老周头接过单子看了半天，“行，全乎。另外公社来电话说现场会那天给你拨二十斤白面、十斤猪肉，专门招待来参观的。”

“那感情好。我让赵红梅蒸豆腐包子，猪肉豆腐馅的，一人管饱。”

赵红梅在灶房听见了探出头，“二十斤白面？那得蒸多少包子？”

“你算呗。”

赵红梅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会儿，“两百个打底。”

“那就蒸两百个。”

赵红梅把袖子一撸，“得嘞！我再去泡十斤豆子，多做几板豆腐！”

苏晚看着她风风火火跑回灶房的背影，心说赵红梅这人现在干活不用催了，给个活儿自己就能转起来。她正想着，外头老郑又来了，这回手里拎着个布袋子，“苏晚，公社武装部发下来的，说现场会那天可能有地区领导来，让各大队民兵把装备拾掇拾掇。这是咱大队的几副绑腿和腰带，你帮着看看有没有缺的。”

苏晚接过来翻了翻，“郑叔，我帮您拾掇。另外现场会那天民兵得站岗吧？您安排几个人把大门口和豆腐坊前后看住了，别让闲杂人往里混。”

老郑点头，“我正想跟你说这个。我打算安排六个民兵，三班倒，昼夜看着。”

“行。郑叔您费心。”

老郑走了之后苏晚把绑腿腰带拎回屋。赵红梅凑过来看了一眼，“你还会拾掇民兵装备？”

“缝缝补补的事有啥会不会的。”苏晚拿针线把一条开线的绑腿缝上，“你帮我把那几副腰带的扣子紧一紧，松了的拿钳子拧一下。”

赵红梅接过钳子蹲旁边拧扣子，拧了两下忽然说了句：“苏晚，你说刘建军这回写了检查，以后真能消停？”

苏晚把针往布上一扎，“消停不消停的咱管不着。他再蹦跶，地区知青办那边挂了号，下回就是通报处理。他那人要脸，丢不起那人。”

赵红梅想了想，“也是。他那检查写完了交上去，全公社都知道他诬告，以后再想折腾也没人信他了。”

苏晚把缝好的绑腿叠好搁一边，“表姐，你以后找对象眼睛擦亮点。刘建军那样的，嘴上说得好听，遇事往后缩，你跟他过不长久。”

赵红梅拿钳子敲了敲炕沿，“我以后不找对象了。挣钱多好，挣了钱想吃啥吃啥，比伺候男人强。”

苏晚乐了，“这话我记下了。回头你反悔我拿这话堵你。”

赵红梅翻了个白眼，低头接着拧扣子。苏晚把最后一副绑腿缝好，拍了拍手上的线头，心里盘算着现场会还有五天，该准备的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她得抽空再进一趟山，把内力稳固稳固。上回恢复到三成，这几天忙得没空练，万一现场会那天有人闹事，她得保证三成内力使得出来。

正想着，外头姜小月喊了一嗓子：“苏晚！红岭大队那个女知青来了！拉了一牛车黄豆！”

苏晚把针线盒往炕上一搁，“走，验豆子去。”

出了门一看，红岭大队那个扎辫子的女知青果然赶着牛车来了，车斗里装了满满一车黄豆，麻袋摞得老高。女知青跳下车冲苏晚招手，“苏晚！三千斤，一斤不少！你验验成色！”

苏晚抓了把黄豆摊手心看了看，颗粒饱满，没虫眼没霉点，“好豆子。赵红梅，过秤！”

赵红梅扛着大秤出来，四个人七手八脚把麻袋卸下来过秤。女知青在旁边看着，忽然问了句：“苏晚，我听说有人告你？”

“告了。没告成。”

“那你怕不怕？”

苏晚把最后一袋黄豆过完秤，拿笔记了数，“怕啥？我账本搁那儿，谁来查都查不出毛病。你豆子好，我豆腐好，咱正经做买卖，天王老子来了也挑不出错。”

女知青咧嘴笑了，“成，那我以后专供你黄豆。我们大队还有两千斤，下个月给你送来。”

“行。赵红梅，给人家结账。”

赵红梅从兜里掏出钱夹子数了票子递给女知青。女知青数了钱揣好，赶着空牛车走了。苏晚看着那三千斤黄豆码在豆腐坊门口，心里踏实了一半——有豆子有销路有人手，现场会来多少人她都不怵。

她正要把黄豆往屋里搬，老周头背着手溜达过来，“丫头，公社刚来电话，说现场会那天地区报社、地区广播站都来人，另外还有两个县的分管领导。你准备的那个发言稿，得多加两句。”

“加啥？”

“加两句场面话。光说豆腐咋做的不够，得说说对知青工作的认识、对上级政策的理解。你稿子里全是实在事，缺两句拔高的。”

苏晚想了想，“行，我晚上改。周叔您帮我看看改完了行不行？”

“行。你改完了拿来我瞅瞅。”

苏晚把黄豆搬进豆腐坊，洗了把手回屋改发言稿。她把稿子从头到尾顺了一遍，在最后加了一段：“我苏晚一个女知青，搁城里连个工作都分配不着，到了柳河大队反倒干出了点名堂。这说明了啥？说明农村广阔天地真能锻炼人。上级号召咱下乡，咱就好好干，干出个样来给城里人看看——知青不是吃闲饭的，咱能种地能做工能算账能搞副业，咱到哪儿都能扎下根。”

写完了她拿给老周头看。老周头看完把稿子往炕桌上一拍，“行，这段加得好。有实在事有场面话，两头都占。”

苏晚把稿子收好，出门看了看天。日头偏西，豆腐坊的烟囱冒着白烟，赵红梅在里头喊：“包子馅拌好了！谁帮我尝尝咸淡？”

姜小月从屋里蹿出去，“我尝尝我尝尝！”

许萍在后头喊：“你少尝两口！那是给现场会准备的！”

苏晚笑着往豆腐坊走，忽然觉得脚底下踩到个硬东西。低头一看，雪地里埋着半截砖头。她弯腰捡起来，是刘建军上回扔的那块，不知咋的又从雪堆里露出来了。苏晚掂了掂砖头，随手往豆腐坊墙角一扔，“赵红梅！这砖头给你留着，下回刘建军再来你拿它拍他！”

赵红梅从灶房探出脑袋看了一眼，“留着！我搁灶台后头，他敢来我照脑袋拍！”

苏晚拍了拍手上的雪，进了豆腐坊。四个人围着灶台尝包子馅，煤油灯把影子拉得老长。外头北风刮得紧，可屋里热气腾腾的。苏晚咬了口包子，心说这日子有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