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贵是中午看见那门炮的。
近战打了两个钟头,壕沟填了半截,阵地往后缩了一排。日军打红了眼,不再一拨一拨往上冲,而是贴着墙根、断垣、马厩,一步一步往营房区拱。有人从西边跑过来,喊:"三营的房被围了!"
张贵跟着人群往西跑。跑到三营的营房跟前,他看见门口围着人,堵得水泄不通。他扒开人缝,看见一门野炮横在门口——炮口朝外,炮尾抵着门槛,几个炮手正弓着背,把炮往门口推。
推炮的是炮三营营长张瑞福。
张贵认得他。张瑞福平时话少,开会都是别人说,他听着,最后说一句"就这么办"。他个子不高,可肩膀宽,推炮的时候,整个人压在炮架上,像要把炮扛起来。他脸上全是灰,汗在灰上冲出一道道白印子。
"推!"他压着嗓子喊。
炮轮碾过门槛,咯噔一声,门槛的木条被碾掉一块。炮身进了门,炮口朝外,黑洞洞的,对着门外那片空地。
"装弹。"张瑞福直起腰,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榴霰弹。"
"营长,这么近……"
"装!"
炮手装弹,张贵在旁边看得清楚:那炮手的手不抖,可装弹的时候,他抬头往门外看了一眼——门外,灰黄色的身影正从墙根、马厩、断垣后面冒出来,一伙一伙,往门口压。最近的,离门口不到三十步了。
张贵的心提了起来。这么近,炮一响,自己人也得震着——可炮口是朝外的,炮尾抵着门槛,炮手躲在门框两边。他忽然明白张瑞福为什么把炮推进门里:门口窄,炮一堵,外面的人进不来,炮就在这儿守着。
"放。"
张瑞福只说了一个字。
炮响了。
炮声在门口炸开,像谁在耳边摔了一个雷。张贵看见炮口喷出一片火光,火光扫过门外,把墙根、马厩、断垣都照亮了——也照亮了那伙灰黄色身影。他们停了一下,像被什么撞了一下,然后散开,往两边躲。炮口正前方,空出一片。
火光一暗,门外又是一片黑。
"装!"张瑞福又喊,"再放!"
炮手又装弹。第二声炮响的时候,张贵看见火光里,几个人的脸——炮手们的脸,张瑞福的脸。他们的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眼睛眯着,牙关咬着,脸上全是灰和汗。
那是张贵这辈子离炮最近的一次。他以前看炮,看得是炮管、炮闩、炮膛,看得是零件。这回他看的是炮口喷出来的火光,和火光里那些人的脸。
"放!"
第三声。门外安静了一瞬,然后枪声又响起来,可那枪声远了——往两边散了。
有人喊:"三营的房保住了!"
张瑞福没答。他蹲在炮后头,手扶着炮架,喘着气。炮管还烫着,冒着白气,他伸手摸了摸,又缩回来。他把手上的灰在裤腿上蹭了蹭,站起来,往门外看了一眼。
门外,空地上躺着几个人,灰黄色的,一动不动。再远一点,那些身影缩回墙根和断垣后面,没有再冒头。
"营长。"有人小声说,"这炮……推不回去了。"
张瑞福没说话。他蹲在炮后头,看着那门炮,看了很久。炮轮卡在门槛里,门槛被碾掉了一块木头,露出白茬。
"推不回去就不推了。"他说,"炮在这儿,门就没人敢进。"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墙根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门炮。
炮口还朝着门外,黑黢黢的,像一只眼睛,睁着。
张贵跟在人群里,看着那门炮,心里记下了这门炮——他后来才知道,这门炮在门口守了整整一个下午,把三营的营房守成了一个谁也进不去的地方。
门外的日军散开后,没有马上再冲。有人从断垣后面探头,看了一眼那门炮,又缩回去。炮手们蹲在门框两边,擦着汗,有人把水壶递给张瑞福,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没说话。
"营长。"有人小声说,"这炮膛里,还剩一颗炮弹。"
张瑞福看了那炮手一眼:"留着。"
"留着干啥?"
"他们再冲,就放。"张瑞福说,"放完了,就上刺刀。"
那炮手愣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蹲回门框边。
下午的时候,日军又冲了一次。炮又响了。响完,门外又安静了。张贵听见有人在数:"第五次了。"
他数不清是第几次。他只知道,每次炮响,他都能看见火光里那些人的脸——一个个都是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