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星图缺一颗
书名:摸尸见命:我捡回了自己的尸体 作者:花悦夜 本章字数:3350字 发布时间:2026-10-27

  老头那句“今夜这张图又送到我手里来了”还没在芦苇荡里散干净,阿瞑已经蹲下去,把油布上那只手翻了个面。

  “你还要摸?”老头嗓子劈了,“刚摸完一回,缓都不缓?”

  “摸手脖子。”阿瞑没抬头,指头贴着那只手的腕骨往上走,干皮刮着指腹,像蹭在一层旧漆上,“方才光顾着看铁板,没顾上看他手上刺的什么字。”

  陈九在岸上往前凑了一步,鞋底踩进泥里,噗地一响,泥浆从鞋帮子边上挤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刺字?什么字?”

  阿瞑没答。她的指腹停在手脖子内侧,那里有一片粗粝的凸起,比周围的干皮硬,笔画朝一个方向斜着走。她顺着笔画描了两遍,眉头拧起来。

  “不是字。”她说,“是个数。”

  “数?”

  “三道横杠,中间拿一道竖线穿过去。”她拿指甲在自己掌心里划了一下,划完又蹭了蹭,好像那道印子留在自己手上一样,“三横一竖,我描出来的就这个。可这三道横杠长短不一,最上头那道短,中间那道长,底下那道又短回去。”

  老头把旱烟锅子从腰里拔出来,又别回去,别了两回才憋出一句:“三横一竖……那不是星图里的‘王’字?”

  “星图里没有王字。”阿瞑把那只手轻轻搁回油布上,站起来,膝盖嘎巴响了一声,“二十八宿里带横竖笔画的,我数得出来的就那几个。角、亢、氐、房、心、尾、箕,东边七宿。你方才说灯笼上画的是二十八宿,那这只手脖子上刺的,八成也是星宿名。”

  陈九忽然插嘴:“等等,等等。你方才摸的那片纸,圈里十二个墨点,第十三个是空的。这只手脖子上刺的要是星宿名,那它对应的是哪一颗?十二个点都点满了,他算第十三个?”

  阿瞑把贴身的纸片摸出来,捏在指间,没展开。她面朝着陈九的方向,嘴角往下压了压:“你总算问了一句在点子上的话。”

  “我什么时候不在点子上——”

  “纸片上十二个墨点,连成圈,第十三个位置拿指甲刮了一道。”阿瞑把纸片收回内袋,指头在内袋口按了一下,“这只手脖子上刺的是星宿名,可它没刺在第十三个的位置上。它刺在手脖子上,不在星图上。”

  老头把油布四角往中间兜了兜,泥水从布缝里渗出来,滴在浅水里,嗒、嗒、嗒。“那这手到底是谁的?你摸了半天,摸出个名堂没有?”

  阿瞑没马上接话。她蹲回去,把油布一角掀开,又看了一眼那只手。这回她没摸,只是拿指背贴了贴手背的皮,凉得跟池底的石头一样。

  “二十年前,有人拿铁板把他一寸一寸压进水里。压他的人在上头提着钦天监的丧灯笼,灯笼上画着二十八宿,圈里十二个点,第十三个空着。”她直起腰,把油布重新盖好,“他脚上拴着链子,链子另一头往深处拽。拽他的东西在井底下,不在水面上。”

  “那他是自己下去的,还是被人扔下去的?”陈九问。

  “自己下去的。”阿瞑说,“他扒着铁板边沿,十根指头抠在缝里,指甲全劈了。要是被人扔下去,他不会去抠铁板——抠铁板是想上来。他是下去之后想上来,上不来了。”

  老头把油布兜起来,往船边拖,拖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她:“那你说,他下去做什么?”

  阿瞑把手里那截铁链子提起来,链环哗啦一响,锈渣簌簌往下掉,有几粒崩进她袖口里,她抖了抖手腕。“找东西。跟水猴子师父一样,下去找东西。可他找的东西比水猴子师父早,也比水猴子师父深。水猴子师父下去,井口铁板还能动,他下去的时候,铁板是开着的,有人在上头等着给他合上。”

  陈九在岸上把两只手搓了搓,搓得泥都干了,簌簌往下掉渣:“那咱们还下不下池了?你摸出这一出,我怎么觉得下去就是个死——”

  “下。”阿瞑把链子盘好,往肩上一搭,“不过不下井。”

  “不下井你下什么?”

  “下池。”她转过身,面朝着老渔头的船,“井口铁板刻着‘影主’和‘十三星’,铁板底下有人说话,说‘还差一个’。我要是从井口下去,正好是第十三个。我不从井口下。”

  老渔头正把油布往舱里塞,听见这句,手停了:“不从井口下,你从哪儿下?”

  “你二十年前捞链子,是在池子哪个位置捞的?”

  老头愣了一下,拿手往北边一指:“池心偏北,离岸大概二十来丈。那年水浅,我拿竹竿探底,探到链子才下的网。”

  “井口在池心偏北,你捞链子的地方也在池心偏北。”阿瞑把肩上的链子卸下来,搁在船板上,铁环磕着木板,咚地一声闷响,“铁板是封井口的,可铁板跟井沿之间不可能严丝合缝。你捞上来的链子,是从井里拽出来的,链子能出来,说明井口跟铁板之间有缝。缝不大,但够一条链子过。”

  陈九听出点意思来了,往前凑了半步,脚底下踩到一截烂苇根,滑了一下,他扶住旁边的木桩才站稳:“你想从缝里塞东西进去?”

  “塞爪子。”阿瞑把水猴子给的那副铁爪从袖袋里抽出来,搁在船板上,爪尖朝上,五根铁指头张着,指节上的锈斑让月光一照,跟干了的血痂似的,“铁爪拴链子,链子另一头拴在船上。我把爪子从缝里塞进去,沉到底,再往上拽。井底有什么东西,爪子能钩住就钩住,钩不住也能带点泥上来。”

  老头盯着那副铁爪看了半天,忽然哼了一声:“你这法子,跟我二十年前捞链子一个路数。”

  “就是跟你学的。”阿瞑说,“你二十年前拿网捞,我拿爪子钩。你捞上来一只手,我钩上来的东西,说不定比手有用。”

  老头没接话,弯腰把油布往舱里又塞了塞,塞完了直起腰,拿脚把船板跺了两下,跺得船身一晃,舱里那只手跟着油布滚了半圈,闷闷地撞在舱板上:“行。初七之前,你什么时候来塞爪子?”

  “明天夜里。”阿瞑把铁爪收起来,“白天陈九去东宫问封铁板的事,问完了回来告诉我。要是封铁板是监正的人撤,那我就赶在他撤之前把爪子塞进去。要是太子的人撤,我就等撤完了再塞。”

  陈九在旁边听得直挠后脑勺,挠了两下又把手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嫌恶地往裤腿上蹭了蹭:“那要是两边都有人撤呢?”

  阿瞑顿了一下。芦苇荡里起了风,苇叶哗哗响了一阵,把远处皇城方向的更鼓声送过来,闷闷的,敲了三下。

  “两边都有人撤,那就说明初七那天池心不止一拨人。”她把链子重新盘好,提在手里,“到时候你划船,我下池,老渔头在岸上盯着。谁先动手,咱们就跑。”

  “跑?”陈九嗓门拔高了,苇子丛里扑棱棱惊起一只水鸟,他压低了声音又补一句,“你不是要捞人吗?”

  “捞人跟送死是两码事。”阿瞑往岸上走,光脚踩在泥里,脚趾头蜷了一下,把一截苇根踩断了,脆生生一响,“我摸了一年的尸,摸出来的道理就一条——活着的人才有资格捞死人的东西。”

  她走到岸上,把鞋从泥里拎起来,在草叶上蹭了两下,套回脚上。鞋帮子湿透了,脚趾头在里头滑腻腻的,她跺了两下脚,没跺干,鞋底又溅出几滴泥水到小腿肚上。

  陈九跟上来,把手里那半块干饼的碎渣往嘴里一倒,嚼了两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方才说那手脖子上刺的是星宿名,三横一竖。我回去翻翻大理寺的星图册子,看看是哪个字。”

  “不用翻。”阿瞑把链子换了个肩膀扛着,往棺材铺方向走,“三横一竖,长短不一,那是‘王’字加一竖。”

  “王字加一竖?那是什么字?”

  “不是字。”阿瞑脚步没停,“是画图的人把‘王’字和一道竖线叠在一块了。王字三横,中间一竖穿过去,底下再压一道横——那是‘主’字缺一点。”

  陈九在后头掰着指头比划了半天,忽然倒吸一口凉气,凉气吸到一半呛着了,咳了两声:“主字缺一点……影主的主?”

  阿瞑没答。她走出芦苇荡,踏上晓月廊那条半塌的游廊,廊柱上的木刺又扎进袖口,她拿手背蹭了一下,没管。后颈那枚硬物还在发烫,烫得她后脑勺一阵一阵地跳,可这回她没咬牙压,就那么让它烫着。

  “陈九。”

  “嗯?”

  “你明天去东宫,问完了封铁板的事,再替我带一句话给太子。”

  “什么话?”

  阿瞑在廊子尽头停下来,面朝着皇城方向。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她脸上,把眉骨上那道旧疤照得发白。

  “你跟他说,星图缺的那一颗,我找着了。”她把手里的链子往廊柱上一搁,链环碰着青砖,闷闷地响了一声,“缺的那颗不在天上,在太液池底。他要是真想把监正扳倒,初七那天,让他的人别撤封铁板——让监正的人撤。”

  陈九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那要是监正的人不撤呢?”

  “不撤更好。”阿瞑把链子重新提起来,往棺材铺方向走,鞋底在青砖上啪嗒啪嗒响,“不撤,就说明监正自己也进不去。他进不去,那井底下的东西,就只有我摸得着。”

  走出七八步,她忽然停了一下,回头朝着芦苇荡的方向看了一眼。老渔头的船还拴在苇子根上,船头那截铁链子盘在木桩上,爪尖朝下扣着,月光底下泛着一点暗红。

  “老头。”她喊了一声。

  芦苇荡里没应声,但船板吱嘎响了一下。

  “你船底下那只手,我摸完了,你把它埋了吧。找个干爽地方,别搁船底沤着了。”

  船板又吱嘎响了一下,这回响得重些,像是有人从舱里站起来,脑袋撞了舱顶,紧接着传来一声压着嗓子的闷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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