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那排感应灯一盏接一盏亮过去,她走一步,身后就灭一盏。虞夭没回头。进了电梯按负一层,轿厢往下沉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震得大腿发麻。
小九的面板浮出来,字滚得比平时急:【宿主,碎屏手机连上充电器之后,我摸了一遍它的存储。除了短信、相册、录音,还有一个隐藏分区,名字就叫“海南-04”。文件被删了,但删除日志没清干净,最后访问时间是二〇〇三年四月二十号凌晨一点零七分,跟录音被剪的时间隔了四分钟。】
“四分钟。”
电梯到了负一层,门开,地库的冷风灌进来,一股汽油味混着潮气。虞夭走出去,皮鞋跟磕在水泥地上,回声在空荡荡的车位之间荡了两下。
“先删录音,再删文件夹。你爸录完东西,四分钟就被人处理了。”
【处理的人当时就在他屋里,或者能远程进他手机。】小九滚出这一行,字色泛黄,像在斟酌,【宿主,顾长河那个年代不太会搞这些。他背后有人。】
虞夭拉开车门坐进去,钥匙插进锁孔,没拧。她把手机搁在副驾上,屏幕亮着,小九的面板停在最后一行。四分钟。顾长安录完那条四十七秒的录音,被人剪掉后半句,又用四分钟把“海南-04”文件夹删干净。删得挺利索,就是忘了清日志。
她拧钥匙,车子发动。地库出口的卷帘门升起来,夜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往后扬。车开上主路,路灯一盏一盏从车顶掠过去,橙黄的光在挡风玻璃上晃。手机又震了一下。
【宿主,我顺着“海南-04”这个命名格式扫了一遍碎屏手机里其他文件的属性。相册里那张海边铁盒照片,原始文件名也是“海南-04-01”。也就是说,这个文件夹里至少还有别的照片,被删了。】
红灯。虞夭踩住刹车。前车尾灯的红光映在挡风玻璃上,跟小九面板的黄字叠在一起,有点刺眼。她伸手把面板往下压了压,没压动,小九自己缩到屏幕角落去了。
“明天早上,”她说,“你再扫一遍。扫完把能恢复的文件名全列出来。”
【列出来也没用,文件内容恢复不了。】
“不用恢复内容。”绿灯亮了,虞夭踩油门,车子穿过路口,“文件名本身就是线索。‘海南-04-01’是那张铁盒照片,后面还有02、03、04,说明你爸在海南拍了不止一张。他拍的是什么,谁跟他一起拍的,照片里有没有别人,这些从文件名和时间戳能推出来。”
小九没再滚字,面板暗下去,缩成一个黄点,停在屏幕最底下。
虞夭把车开回自己住的那栋公寓楼下,熄火,没急着下车。她坐在驾驶座上,把铁盒从内袋掏出来,搁在腿上,铜钥匙串在手指上转了一圈。顾长安的纸条上写“夭,替我看着霆琛”。这个“夭”字,她到现在没弄明白是巧合还是别的。她穿进这本书之前,现实世界里叫虞夭,书里的原主也叫虞夭。顾长安二〇〇三年写这张纸条的时候,原主才几岁?除非顾长安认识的不是原主,是别的人,或者这张纸条根本就不是写给她的。
她把铁盒盖掀开,里面除了那张纸条,还有那枚旧钥匙。钥匙比档案室那把短一截,齿口也更粗,像是开某种老式挂锁的。她捏着钥匙在掌心翻了翻,钥匙柄上刻着一个很小的字,磨得只剩半边,像“海”字的左半边。
“海。”她念了一声,把钥匙塞回铁盒,盖好,揣进内袋。
下车的时候,夜风从楼缝里灌过来,吹得她外套下摆翻了一下。她锁了车,往单元门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没熄火,排气管在冷空气里冒白烟。车窗关着,看不清里面。她站了两秒,那辆车没动。
她转身进了单元门,刷卡,电梯上行。到家开门,反锁,拉窗帘,动作一气呵成。她把铁盒放在玄关柜上,换了鞋,走到窗边,从窗帘缝里往下看。那辆黑车还在,车灯灭了,但车身轮廓在路灯底下很清晰。
小九的面板从她肩头浮起来,字滚得很慢:【宿主,那辆车我查了,登记在长河商贸名下。】
“顾长河派人守我。”虞夭把窗帘拉严,转身往客厅走,“他不敢动顾霆琛,因为顾霆琛手里有协议原件。他动我,是因为铁盒在我这儿。他觉得铁盒里装的是他想要的东西。”
【铁盒里只有一把钥匙和一张纸条。】小九滚出这行字,停了一下,又补了一行,【但顾长河不知道。】
“对。”虞夭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腿盘上去,从茶几抽屉里摸出一包瓜子,撕开,嗑了一颗,“他以为铁盒里是顾长安留的证据。他越这么想,越不敢硬抢。他派人守着,是想看我拿着铁盒去哪,跟谁碰头。”
她把瓜子壳吐在纸巾上,掏出手机,翻到顾霆琛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前天发的,内容是“档案室钥匙我拿走了”。她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两秒,打了一行字:明天早上七点,你办公室。碎屏手机别拔线,我要再看一遍录音。
发完她把手机丢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里,闭了眼。小九的面板在她眼皮外面亮着,最后滚过一行字:【宿主,顾霆琛回你了。就一个字:好。】
虞夭没睁眼。她把那包瓜子往茶几中间推了推,手收回来的时候碰到铁盒的边角,凉的。她缩回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
第二天早上她到顾霆琛办公室的时候,门虚掩着。推门进去,顾霆琛坐在办公桌后面,碎屏手机搁在桌角,充电线还插着,屏幕亮着,停在录音列表那页。他面前摊着一张A4纸,上面用铅笔画了几道线,像是个简图。
“你画的什么。”虞夭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海南。”顾霆琛把纸转过来,推到她面前。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岛,岛南边标了一个点,写了“三亚”,东边画了个圈,圈里写“陵水”。两个点之间连了一条线,线上标了“高速”。“我妈当年去的是陵水,我爸从三亚过去接她。二十一号转院,走的就是这条高速。”
虞夭看着那张简图,把铁盒从内袋掏出来,搁在桌上,跟碎屏手机并排。铜钥匙串在手指上,她捏着钥匙柄上那个磨掉半边的“海”字,翻过来对着光看。
“你爸手机里那个‘海南-04’文件夹,我让小九扫了一遍。”她说,“恢复出来的文件名,除了那张铁盒照片,还有三个。一个叫‘海南-04-02’,时间戳是四月十九号下午两点。一个叫‘海南-04-03’,时间戳是四月十九号晚上九点。最后一个叫‘海南-04-04’,时间戳是四月二十号凌晨零点五十八分。”
顾霆琛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很轻。“零点五十八分录的,一点零三分被剪。中间隔了五分钟。”
“五分钟够他录完最后那句话。”虞夭把钥匙放回铁盒,盖上,手按在盒盖上,“你爸录了四段东西,前三段是照片,最后一段是录音。照片里有一张拍了铁盒,另外两张拍的是什么,恢复不出来。但时间戳说明,十九号下午到二十号凌晨,他在海南连续拍了三张照片,录了一段音,然后东西被人删了。”
顾霆琛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拉开一条缝。楼下的车流在晨光里亮成一条长带,他背对着她站了几秒,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十九号下午两点,他在陵水。晚上九点,还在陵水。二十号凌晨零点五十八分,录了最后一段。这中间七个小时,他从陵水到了另一个地方,拍了东西,录了音。”
“或者,”虞夭说,“他没动。是别人把东西带到他面前,让他拍的。”
顾霆琛转过身。晨光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在他脸上切出几道细线,他眼底那层青灰比昨晚更重,像是一夜没睡。他看着桌上那个铁盒,嘴唇动了一下。
“那个铁盒,”他说,“跟我爸照片里拍的那个,一模一样。”
虞夭低头看了一眼铁盒。方方正正,边角磨得发亮,铜扣上有一道很细的划痕。她把铁盒翻过来,底面朝上,凑到灯下。底面有一小块地方颜色不太一样,像是被什么贴过又撕掉了,留下一圈浅色的印子。
“这里贴过东西。”她把铁盒转过去给顾霆琛看,“撕掉了。你爸拍的那张照片里,铁盒上有没有贴东西。”
顾霆琛走过来,低头看那个印子。他看了几秒,伸手从裤袋里摸出那个方形硬物——虞夭这才看清,是一个旧钱包,黑色,边角磨得发白,跟碎屏手机一样旧。他打开钱包,从夹层里抽出一张照片,搁在桌上。
照片是彩色的,褪得发黄,海边,沙滩上搁着一个铁盒。铁盒正面贴着一张白色标签,标签上写着一行字,模糊得看不清,但能认出开头两个字是“海南”。
“这张照片,”顾霆琛说,“是我妈留下的。她走之前塞在我枕头底下的。”
虞夭把照片拿起来,对着灯看。铁盒上的标签比照片本身还旧,字迹洇开了,只能看清“海南”两个字,后面像是数字,又像是字母。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很淡,几乎被磨没了,她凑近了才认出来:04-01。
“你妈拍的。”她说,“铁盒上的标签就是‘海南-04-01’。你爸后来拍的那张,铁盒上没标签,说明标签被撕了。撕标签的人,跟你爸删文件的人,可能是同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