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摘下围裙,天还没黑透。他把钥匙拔出来,推了推卷帘门,确认门关好了。店里灯还亮着,射光照着展示墙。吴颖送的杯套套在日本马克杯上,线头翘着,没松。
他转身回来,没急着走。走到角落的木架前,蹲下身把书扶正。最上面是《围城》,书脊裂了,是他大学在旧书摊买的。下面压着一本《小王子》,是林小满之前落下的,他想哪天还给她。旁边是一本翻旧的《家庭理财入门》,封皮掉了,用透明胶粘着。
这个架子以前放咖啡豆,现在豆子挪走了,他改成借阅区。招牌是硬纸板写的:“可借,勿损,还时带一句感想。”底下画了个歪扭的笑脸。
他站起来看钟,六点四十。离周正洋的讲座还有二十分钟。他掏出手机,在社区群发字:“今晚七点,江州慢咖啡店,周会计教工资分三份,免费听,送曲奇。”
他又发了张图,是周正洋画的“普通人存钱五步法”,字迹工整,右下角有个穿西装的小人举着存钱罐。
消息刚发,就有人回:“真免费?”“曲奇现烤的吗?”“能带孩子来不?”
老马一条条看,手指滑动屏幕。不到五分钟,群里冒出十来条接龙。他关掉手机,去后厨把十二块曲奇装进纸盒,边缘微焦,很香。他又拿玻璃罐洗干净,贴便签写:“下一场讲师茶水基金”。下面小字写着:“你的一块钱,可能是别人的光。”
七点差八分,店里坐着三个人。一个是常喝美式的李姐,退休老师;一个是送外卖歇脚的小陈,电动车停在门口;还有一个是对面楼的王叔,手里捏着报纸。
老马站在吧台后擦杯子。动作慢,心里有点悬。他以前办活动最多十来个人,这次是讲课,怕没人听。
他抬头看门口,没人。低头看表,七点零二分。
“要不打个电话?”他自言自语,手摸到手机。
话音没落,门铃响了。
周正洋推门进来,拎着帆布包,戴金丝眼镜,衬衫扣子系错了。他笑了笑:“人不多啊。”
“刚开场。”老马递过热拿铁,“先暖暖,我去群里喊一声。”
他发消息,把曲奇盒端出来放在入口小桌上。又拿粉笔在黑板写:“理财讲座进行中,欢迎加入”。
七点十分,门口来人。一对年轻夫妻抱着孩子,说听说能学记账;一个穿格子衫的程序员背着包坐前排;后面跟几个老太太,跳完广场舞路过,闻着香味进来的。
老马去搬椅子。周正洋站在吧台前,清嗓子,打开投影仪。画面投在墙上,PPT首页写着:“工资三千五,怎么活出安全感”。
他不讲术语,第一张是打码的工资条截图。“我从毕业开始记账,七年了。”他说,“每月工资到账,第一件事不是花,是分三份。”
有人拍照。
“第一份生存款,房租饭钱交通,占六成。第二份储蓄款,强制存,哪怕一百也行,占两成。第三份灵活款,买衣服请客看电影,剩下的归这儿。”
有个小伙子举手:“工资三千,房租两千,咋分?”
周正洋点头:“调整比例。生存款到八成,储蓄压到一成,等有副业或涨薪再调。关键是动起来。”
老马站在吧台后,听着手里的杯子擦了一遍又一遍。他没想周正洋能把数字讲得这么实在。讲到一半,后排有人拼桌子腾座位。李姐掏出本子记笔记。
讲完主内容,留十分钟答疑。问题很多:“医保怎么用最划算?”“兴趣班太贵怎么办?”“公积金提取复杂吗?”
他一一回答,语气平和。最后开玩笑说:“我记账APP连买矿泉水都分类,女朋友说我活得像Excel。”
全场笑了。
八点半,讲座结束。老马把曲奇盒往中间推:“没吃完带走也行。”
没人抢,也没人走。几个人围着周正洋问问题,有的加微信,有的让他看账本。老马没打扰,收拾现场。关投影仪,擦黑板,整理借阅架。
李姐走过来,拿《围城》翻到扉页,用圆珠笔写字:“年轻时读过,现在重看,才发现方鸿渐不是讨厌,是无奈。谢谢老马提供地方。”
她把书放进帆布袋,往玻璃罐放两块钱。
“下次讲啥?”她问。
“还没定。”老马说,“正在征集主题。”
“那你写个板子呗。”
老马点头,去仓库拿小黑板摆在借阅架旁,写:“下期主题,你说了算”。留出空白,放白板笔。
不到十分钟,有了七八条留言: “教老人用手机支付” “怎么挑靠谱保险” “孩子压岁钱怎么管” “装修预算怎么控” ……
老马一条条看,用手机拍下来。
周正洋脱身,走到吧台喝凉拿铁,长出一口气:“比我预想的好。”
“你讲得实在。”老马递打包好的曲奇盒,“带回去吃。”
“不用了,太多了。”
“拿着。”老马把盒子塞进他包里,“下次再来。”
周正洋愣了下,笑了:“行,你要讲啥我都来。”
他走了。门铃响了一下,背影消失在街角。
店里只剩老马一个人。他坐在吧台后,打开笔记本,翻到新页,标题写“下周计划”。
他抄下黑板上的建议,列好。看到“育儿开支管理”被圈三次,看到“医保怎么用”画了横线,想了想,在下面写:“联系社区医院医生试试?”
写完合上本子,看展示墙。那只套着杯套的马克杯还在原位,灯光下针脚更密实。
他站起来,把玻璃罐拿到吧台数钱。一共三十七块六,有纸币硬币,还有一张写着“下次带儿子来听”的字条,夹在一块钱之间。
他把罐子放回原位,关大部分灯,只留吧台一盏。窗外路灯亮了,照着安静街道。
他坐回椅子,翻开借阅登记本。第一页是李姐借《围城》的记录。第二页空着。
他拿起笔,在第二行写“待定”,停住。笔尖点了一下,没写完。他盯着那两个字,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