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医院叫号·下
十月十五日,早上十一点零七分。陈默和刘伟站在门诊楼门口。
叫号屏上那行红字还在滚动:“逾期不确认,死者自行火化。火化后第三值日生自动激活。倒计时:一小时。”
刘伟攥着手机。屏幕一直在亮。医院总机号码反复打进来。陈默把他的手机翻过来扣在口袋里。“别接了。接了就上套了。”
“那怎么办?一小时之后它就自己火化?”
“往生科还在叫号。把往生科关掉。叫号停了,流程就停了。”
他转身走回大厅。叫号屏上“往生科。请陈默到3号窗口”还在。底下又多了两行。一行是“请刘伟到3号窗口确认遗体”。另一行小字,红色的:“确认窗口开放中。逾时不候。”
他走到叫号屏下面。仰头看。屏幕旁边贴着一张A4纸,打印体:“往生科就诊须知:一,听到叫号请到窗口排队。二,窗口叫到名字须应答‘到’。三,应答后即视为就诊。四,就诊流程不可中断。”
他掏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叫号规则:叫到名字须应答‘到’。应答即就诊。就诊流程不可中断。解法:不应答。或改叫其他名字,让系统混淆。”
他刚写完,叫号屏响了。女声。标准普通话:“请陈默到3号窗口。请陈默到3号窗口。”
刘伟在旁边压低声音:“别答。”
“不答。”
女声重复第三遍:“请陈默到3号窗口。逾时未应答,视为默认就诊。”
他盯着屏幕。第三遍喊完之后,屏幕闪了一下。底部多了一行字:“陈默未应答。默认就诊。请至3号窗口。”
“它默认了。”刘伟说。
“默认了也能改。”他走到3号窗口前。窗口后面还是白墙。但白墙上多了一个电子屏。小屏幕。嵌在墙里。屏幕上显示:“就诊人:陈默。状态:默认就诊。如需取消,请叫其他名字替换。”
他盯着这行字。叫其他名字替换。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厅。候诊区坐着十几个人。有老有少。如果叫他们的名字,等于把他们拉进来。不行。
他掏出录音笔按下录音键:“十月十五日早上十一点十二分。叫号系统规则:默认就诊可通过叫其他名字替换。不能叫候诊区病人名字。需要叫一个系统无法处理的名字。录音笔预演:叫‘医生’。”
松开按键,按下播放。预演画面展开。他看见自己站在3号窗口前,对着窗口说:“医生。”墙里传来回应,无数声“到”。叠在一起。像几十个人同时应答。然后电子屏上的“就诊人:陈默”变成“就诊人:医生”。系统崩溃了。屏幕花屏。叫号屏跟着花屏。一切停了。画面结束。
他睁开眼。对着窗口喊了一声:“医生。”
三秒安静。然后墙里传来声音。第一声“到”从墙里传出来。很闷。像隔着水泥板。然后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越来越多。“到”“到”“到”“到”——从墙壁深处涌出来。几十声。几百声。叠在一起。有的很轻像耳语。有的很响像喊叫。整面墙在震。
电子屏上的字变了:“就诊人:陈默”消失了。变成了“就诊人:医生(多人)”。字是红色的。闪烁。然后屏幕花屏。雪花点。叫号屏跟着花屏。整块屏幕闪了三下。黑了。
叫号系统停了。大厅里的广播也停了。安静得只剩人们的说话声。刘伟走过来。“停了?”
“停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刘伟跟在后面。走了两步陈默停下来。回头看312病房方向。走廊尽头。那扇门还开着。里面灯亮着。但没有人走出来。
“遗体还在里面。叫号停了,火化流程也停了。但第三值日生还在遗体里。只要遗体没处理掉,它随时可能换个方式激活。”
“怎么处理?”
他想了想。掏出手机打给王芳。“王芳。帮我查一下市第二医院太平间在哪个位置。”
“地下室。负一层。从住院部电梯下去左转。”
“好。你过来一趟。带上那份没签字的葬礼回执。空的就行。”
“你要做什么?”
“遗体得处理。不能烧。烧了第三值日生就激活了。也不能放着不管。得写个东西把它封住。”
挂了电话。他对刘伟说:“去太平间。”
他们从门诊楼走到住院部。坐电梯下负一层。电梯门打开。走廊阴冷。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太平间在走廊尽头。铁门。门上挂着牌子:“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
他推开门。里面温度更低。三张不锈钢操作台。两张空着。最里面那张上面躺着一个人。白布盖着。他走过去掀开白布。陈建国的脸。他父亲的脸。闭着眼。嘴角有一道弧度。在笑。很淡。
“还在笑。”刘伟站得远远的,声音发紧。
陈默掏出葬礼回执。空的。白色信封。他拆开。里面那张回执单他之前烧了。但信封还在。他把信封翻到背面。空白。他从口袋里掏出马克笔。在信封背面写了四个字:
“遗体封存。”
然后把信封贴在遗体胸口。写字的正面朝上。贴上去的瞬间遗体抖了一下。像被电了。嘴角的笑消失了。整张脸松弛下来。变回普通的死人脸。
他收回手。掏出笔记本写下:“遗体封存完成。用葬礼回执信封作为封条。写字‘遗体封存’。遗体停止异常活动。但封存效力多久未知。需尽快火化或转移。”
他刚写完,刘伟忽然开口:“你听。”
太平间里很安静。但他听到了。从墙壁里传来的。很轻的。一声接一声:
“到。”“到。”“到。”
他转头看墙壁。水泥墙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缝。裂缝在扩大。每响一声“到”就宽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