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章 妖核不在胸口
陈戍 西汉 太初元年夏(公元前104年,中继回声期) 边关营地第二十日凌晨
郭缜胸前鼓起一张脸,先于他本人叫出了陈戍的名字。
陈戍还躺在担板上。
医官不许他起身,秦朔也没有让人扶他走,只把担子抬到错棚外侧,架在两块实石上。陈戍偏过头,看见那个年轻卒跪坐在独铺的木板上,双手攥着衣襟,想将胸前的东西扯开。
衣料越扯越薄,里面却没有露出皮肤。
那张脸挤在两层布之间,嘴张着,发出他刚才听见的声音。
“先别扯。”陈戍说。
郭缜抬起眼,眼白里银灰的线比陈戍上回轮守时更密。胸前的嘴仍在动,他自己的嘴唇却没动,呼吸从鼻下断续地出来。
担子送来时,秦朔已将轮守者的回报说给陈戍听。昨日下午,外棚湿衣上的细丝被挑出隔开,收衣处的土也已挖走,旧渠归来的伤卒始终没有转进错棚;入夜后,轮守者却看见错棚旧柱根冒出银丝,沿地上的冷影爬向郭缜。巡卒挖开的窄沟里,也有与外棚相似的灰白湿痕。
两边是否相连,还没来得及查透。
秦朔已经把其他待验者分批移开,郭缜这一铺移不动。长杆抬到他的木板下,板后那道影子便把杆头扭向同一个位置。
陈戍认得那个位置。
郭缜试息失控的那夜,影子里多出的一截手指,曾在那里敲过两下。它后来缩下去,没再长大,轮守人每日都验,却也没敢把郭缜送回原伍。
如今那截手指成了五根。
五根黑细的东西张开,按住木板后沿,郭缜胸前的脸便跟着向外鼓。
陈戍坐起来,肋下一阵冷痛。才在旧渠吐过的暗血仿佛还堵在喉里,腹中那片失去冷热的地方没有好转。秦朔把从旧渠带回的刀放在他腿上,等他视野不再发黑。
刀背的豁口硌住手指。
秦朔看了一眼:“能做什么,先说。”
“让影子分开。”
两名轮守卒把火盆分别移到左右,没有靠近郭缜。两道正常人影在地面上错开,板后的五根黑指却仍按在原来的地方。左边火光一抬,它们反而朝右缩,像在避开一个能被照见的角度。
柳攸赶到棚口,把昨日整理的新简放在秦朔旁边。午后他曾拿着陈戍的豁刀比过残石压痕,那时陈戍昏昏沉沉,只听见“偏角”两字。
此刻他将那段亲眼验盒的记载读了一遍。
“偏角受托,灰移他侧。第三处留退。”
郭缜胸前的嘴也跟着动。
柳攸立刻停读,将简递到陈戍眼下,让他自己看。陈戍记起封泥盒打开时,支点一换,灰便挤向站着人的出口。他又摸了摸刀背,旧渠里那次明明斜落、却撞在正面的力,仍留在手腕深处。
不能顺着最响的地方砍。
他让秦朔取两根短杆,一根压住板左,一根抵住板后偏右,第三处空着,留给活人退。轮守卒先用长杆试压,不碰郭缜,黑指之间便露出一个歪斜的亮点。
亮点不在胸前。
它贴着木板后的空处转动,侧面被拉得很薄,只有某个角度像一粒真正能碰到的硬物。
陈戍抬起左手,让指尖的煞罡只探出一点。
亮点向后退,郭缜胸前那张脸却猛地顶大。年轻卒的喉咙也被扯紧,半张开的嘴里挤不出气,肩膀随着板后的湿丝一齐后仰。
陈戍立即收手。
秦朔伸长杆将郭缜肩后的衣领挑松,轮守卒趁影子回缩时往板下塞入干木楔。郭缜终于吸气,吸得太急,接连呛咳。
陈戍知道自己刚才险些把附着的东西连着人一起拽断。
破开它,并不等于救下他。
他扯过一块干布,缠住左掌,让秦朔把担板移近半步,仍停在异常影子之外。两名轮守卒以短杆分担木板的受力,秦朔站在退出的一侧,布兜从郭缜腋下穿过去,随时准备接人。
“等他能自己前倾,再动。”
郭缜听见了,用力点头。他试着往前,背后的湿丝随即拉住他,胸前的脸裂成一道长长的口。
陈戍看着那张变形的衣襟,忽然想起胡伯顶住横木的肩。
他不能再用一句能弄开,把没有把握的事先答应下来。
“会疼,可能还剥不开。”他说。
郭缜喘了很久,才抬起一只手,抓住布兜。
“试。别朝胸口。”
陈戍把刀交给秦朔,让刀尖停在那粒硬物偏上方。自己以左掌抵住垫在木板外沿的一小块厚木,用身体剩下的重量,替两根短杆分去一点压力。
木板缓缓偏斜。
那粒硬物露出来,灰丝从郭缜肩后逐根浮起。腹中的武丹骤热,陈戍只敢放出一缕,将它沿木边送过去,不去碰胸前那片不停开合的布。
“再往前。”
郭缜咬着牙,自己挪出了半寸。
附着层松开的瞬间,秦朔和轮守卒拉动布兜。郭缜跌向预先铺好的干板,身后拖出一片半透明的薄膜,膜下的硬点被留在两根短杆之间。
陈戍左掌忽然一凉。
那凉意从布下穿进去,越过皮肉,沿着小指外侧直往肘上爬。他想撤手,抵着的厚木却正在回弹;木板一合,刚拖开的那层东西便会重新贴向郭缜后背。
他又撑了一息。
秦朔的刀落下。
第一下沿硬点滑开,刀背撞到短杆。陈戍用右手抓住秦朔手腕,转过小半个角,刀尖这才碰到实处。煞罡顺着已经离体的薄膜外沿骤然一缩,硬点裂成三瓣。
银亮的细丝散下去,像骤然失去牵引的乱发。
郭缜胸前的衣料塌了,露出被勒红的胸膛。他趴在干板上,一边咳一边哭,声音只有一层。医官摸过颈侧,再看呼吸,叫人把担抬到隔开的另一铺,暂时还不能站起来,更不能回伍。
陈戍松手。
厚木上留下五道血印,他却没感觉到皮被磨破。左手还能动,拇指碰得到食指,小指和无名指外侧却像隔在很远的地方。
秦朔用布擦他的掌根,他没察觉;换成较凉的水,仍只在靠近拇指的地方感觉到冷。
医官让他闭眼,轻触几处皮肉。他答错了两次,第三次干脆摇头。
“别再运息。”医官按住他的腕。
陈戍望着那只还能弯曲的手,想把刀握回来。刀柄刚放进掌中,便从缺少知觉的一侧慢慢滑下,落在担板上。
秦朔替他拾起,没有立刻还。
郭缜在另一铺叫他,问自己是不是还要变。陈戍抬起头,看见那双眼睛里仍有残留的灰线。
“还要验。”他说。
年轻卒点头,将方才抓紧的布兜松开,手指一根根放回自己身边。柳攸蹲在原处,记下火盆的位置、偏开的刀角,以及人离开附着层之后才落下的那一刀。
棚外传来急促脚步。
是北门值守的人,说郡中粮药车已到,看得见车头,车轮却过不了门。
秦朔还没问缘故,来人便抬起满是灰砂的手。
“往里推一下,辙印就从车前长出来,往外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