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九章 天上没有神座
巫祝 上古黄帝时代 逐鹿前十七年夏初第二十日夜
第三颗星还亮着,黑片映光处的木影却已经没了。
火盆被石屏隔在一旁,寻常星光也不该投出这样清楚的影。只有木端移过黑片上方,底下才会透出一层极淡的冷光,将细木的轮廓照出来。
巫祝没有抬头。
他将手中的细木往后挪,直到木端越过那片不再映光的黑面。一道淡影重新出现,斜斜落在指关节上,方向与旁边火盆投来的影子不同。
昨夜送到的石匣敞在身侧。匣中黑片来自南坡隘口,烈弋取它时留下的崩痕还在,另附着风伯所记的山向和瑶姒补刻的伤形。巫徒也把亲眼见到的药膜偏转说给了他听。
旧祭台下那片三槽残石仍留在原来的干缝中。他们只清了缝外碎土,另用两根不相接的木叉对准北方亮星,没有重新接上被劈断的石筋。
巫祝想知道,台下的黑粒究竟在随什么转动。
南坡、药叶、人体伤口,能接起同样的湿丝;被毁的祈愿槽却不是每时每刻都回应。若只在族人恐惧时解释它,他便永远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偏偏在同一阵鼓声里倒下。
风伯坐在更远处,由两名巫徒看守退路。他午后独自试过辨流,仍分不开那两道冷意,只能把所感画成一片模糊的空处,交给巫祝时,手指一直按着削薄的木片。
巫祝看过,没有叫他今夜再试。
“左叉外面那颗,还在么?”他问守台巫徒。
“在。”
“右边呢?”
“两颗都在。”
巫祝在平石上划下一道短痕。观察星位的巫徒只看天,不看黑片;另一个人背着祭台,听谷里的鼓,将每次停顿用小石子分开。两个人不能替彼此回答。
他曾经很会让几种模糊的征兆凑成一句神示。
今夜他需要知道,它们究竟有没有凑到一起。
第一阵鼓停,黑面上暗去一角。天空没有变化,巫徒的回答与刚才一样。
第二阵隔得更久。
黑片三处断缘依次发亮,最深的一处压痕里,细粒向上立起。巫祝只将掌心靠近外缘,玄丹的寒意刚从胸腹散开,耳边便响起极低的一声。
他以为是风伯在叫他。
那声音却从骨头里面传来,经过牙根,又从后脑缓缓压向头顶。
天空向他倾下来。
巫祝握住木叉,脚下的石地还在,肩上披着的粗布还在;可北边那几颗星之间,出现一条极长的暗缝。暗缝后面不是另一片夜,而是一层缓慢移动的平面,边缘从眼前经过,远端却仿佛仍压在地平线之外。
他看不见它有多厚。
第一层越过,星光短暂回来。下一层从另一个方向掠过,与前一层相交,却没有碰撞。两处边缘在同一个位置先后露出,像一件远比山川巨大的东西,只肯让他看见彼此不相连的几道截面。
他的手开始颤抖。
他在第一层边缘认出一列间隔相近的凹处,以为可以数清。才数到第四处,更远的面转了过来,先前看见的四个凹处竟同时露在它的两侧,距离没有变,朝向却完全不同。
那不是几块叠好的石板。
他记得人在水中看断木,换个站处,断口便会挪动。眼前的东西也在借某种看不见的界面显形,可他的脚没有动,目光已经被推到两处互不相容的位置。他想闭眼,一条冷得发亮的边仍横在黑暗中,随后竟在胸腔里震了一下。
手下木叉发出细微的裂响。这一声来自身边,巫祝死死攥住它,提醒自己石地还在脚下。
那些从病棚里伸出的细丝,那些换过朝向的峡口,也许只是这里压下来的一点点边角。
“星还在!”巫徒忽然喊。
这声喊将他拉回一点。
别人没有看见同样的天。眼前的广大可能借了他的眼睛,也可能藏在黑片与星光之间;他不能把一眼所见,当成所有人头顶已经裂开的事实。
他想松手,掌心却离不开木叉。
一阵更低的震动沿手臂传上来。黑面映出一张俯视的脸,没有眉眼,只有层层重合的阴影。那张脸并不清楚,却恰好占住他从小仰望神灵时总会寻找的位置。
他的膝盖弯了。
弯到一半,杖尾撞在石上。
巫祝记起春天亲手补进去的那根石筋。他曾把跪下后的心安当成回应,也曾带着那份心安,让别人把水端给病人。
他横过杖,将自己撑住。
“拿布挡星,别盖石。”
守台人立刻拉起干布,挡住木叉所对的那一角天空。巫祝眼前的巨大平面没有立刻消失,却变得断断续续,掌下那股吸力也松了一点。
风伯叫另一名巫徒移开旁边火盆。
光线再少一层,黑片上的脸终于裂开。巫祝猛地抽回手,指尖失去知觉,耳中像被塞进了一大块沉水的石头。
他跌坐在地上。
风伯赶过来扶他,嘴唇在动。巫祝听得见词,却听不清那句话是问还是喊,所有声音都挤在一种陌生的平调里。
“还看么?”
他摇头,摇完又抓住风伯的袖子,指向那块还没刻完的平石。
现在不能忘。
巫徒报出刚才的星位,没有一颗完全熄灭;听鼓的人拨开石子,指出长停顿之后少了一次应声,而黑片最深的压痕是在那之后发亮的。两份观察有不合的地方,巫祝就把不合的地方空着,没用自己的所见填满。
他刻下山口方向、木叉间距、星光被挡前后的差别,又在停鼓处留出一道明显的缺。
最难刻的是自己看见的东西。
他试着画那几层相交的面,第一道线才转过石角,台下的灰粒便聚过来。巫祝立即刮掉转角,只留下两道互不相接的短边,在旁边凿了一个退手的记号。
那张俯视的脸,他没有刻。
风伯递来两片厚薄不同的骨片,先后敲在同一块石上。年轻巫徒转头,明显能分出高低;巫祝听来却几乎一样。他亲手换了顺序,再试,差别仍旧丢在那里。
原先最熟悉的祭歌,他试着哼出第一声,连自己偏了多少都不知道。
他没有再唱。
风伯帮他将平石移到台西干缝的外侧,刻面向内,与原来的残片分放,两者之间留着能伸进手的空隙。巫徒另在木记上留下取物与试看的经过,南坡黑片则重新封进石匣,不能随意拼回祭台。
有人低声问,那上面坐的是谁。
巫祝望着重新露出来的星空。天仍旧很高,凡人的眼睛还是很容易把看不见的地方当作有人俯视。
“没看见座。”他说。
他看见的是经过、压迫和相交,像巨大的器物在寻找能落下的缝。至于那张脸,究竟是它递给他的,还是他自己替它添上的,他已没有余力再分。
谷里又有鼓响。
巫祝听不出音高,仍听得见一声之后留出的空白。他伸手摸向石面,顺着刚凿出的缺口,确认那一格还在。
木叉旁的灰粒突然向后滚了半寸。
它们背离仰望的天空,聚向站立者脚跟后的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