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十二年三月。莆田。梅峰寺。
李富要建桥。
白塘湖的水利修到一半,他发现一个问题。湖的南面,有一条河,叫延寿溪。延寿溪上没有桥。两岸的百姓要往来,得摆渡。摆渡的船很小,一次只能过三个人。遇到涨水,船就停了。两岸的百姓,隔一条溪,像隔一座山。
李富决定在延寿溪上,建一座石桥。
他要找一个人合伙。
这个人叫方天贶。方天贶是莆田本地的评事,家里是做木材生意的。他懂木料,懂石工,懂营造。更重要的是,方天贶在莆田乡绅里有声望。修桥这样的事,没有本地人牵头,钱凑不齐,料也备不齐。
李富去梅峰寺找方天贶。方天贶那天在寺里上香。
两个人在寺后的茶寮里坐下来。
方天贶五十多岁。瘦。穿一件半旧的青衫。他看见李富进来,他的手,抖了一下。茶盏里的茶,洒出来一点。
“李制干。”他站起来。
“方评事。”李富拱了拱手。
两个人坐下。小和尚上了茶。茶寮里很静。梅峰寺的钟声,一下一下。
方天贶看着李富。他不知道李富来找他做什么。他和李富,没有来往。他和方天赐
“方评事。”李富先开口,“我今天来找你。是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李制干请讲。”
“延寿溪上。”李富说,“要建一座桥。”
方天贶愣了一下。
“桥?”
“石桥。”李富说,“五孔。能过人,能过车,能过灌溉的水车。我算了。桥长三十六丈。需要石料三百方。需要松木七百根。需要石工二十个,木工五十个。”
他看着方天贶。
“我找你。”他说,“是因为你懂木料。你懂石工。你在莆田,说话有人听。”
方天贶没有立刻答话。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
“李制干。”他说,“你找错人了。”
“为什么?”
“我”方天贶的声音低下来,“我姓方。”
李富看着他。
“莆田地方上,姓方的不止我一家。”方天贶说,“方天赐你知道的。他现在在临安。他是秦桧的幕僚。我和他,只是同姓,从无来往。但外面的人,都觉得我和他是一家。”
他端起茶盏,又放下。盏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你找我合伙修桥。”他说,“秦桧知道了,他会怎么想?他会觉得,你李富,和莆田方家联手了。他会觉得你在地方上,结党。”
李富没有说话。
方天贶看着他。手指在茶盏沿上摩挲。
“李制干。”他说,“我知道你是好人。我知道你募兵三千,是为了国家。我知道你修水利,是为了百姓。但是”
他摇了摇头。
“我不敢。”他说,“我有老母亲。我有三个儿子。我要是和你合伙修桥,秦桧一封文书下来,我这个评事就做不成了。我家里”
他停了一下。
“我担不起这个风险。”
茶寮里很静。钟声从寺里传过来。
李富看着方天贶。他看了很久。
他没有生气。他没有劝。他只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方评事。”他说。
“李制干。”
“我问你一句话。”李富说,“方天赐,是你什么人?”
方天贶一怔。
“他他和我,只是同姓。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他说,“我们从来没有来往。他在临安做什么,我从来不知道。我修我的桥,他做他的官。”
“那就好。”李富说。
方天贶愣了。
“李制干”
“方天赐是方天赐。”李富说。
他看着方天贶的眼睛。
“你是你。”
方天贶张了张嘴。
“这座桥。”李富说,“我要你和我一起建。不是因为你姓方。是因为你懂木料。是因为你懂石工。是因为你在莆田乡绅里,说一句话,有人听。”
他放下茶盏。
“秦桧那边。”他说,“我去说。你不用担。”
“你”方天贶的声音在抖,“你刚被贬回来。你自己”
“我自己的事。”李富说,“我自己知道。”
他站起来。他走到茶寮的栏杆边。他看着延寿溪的方向。溪水在远处闪着光。溪上有一只渡船。渡船上,一个老妇人抱着一个孩子,在等船。
“方评事。”李富说,“你看见那只船了吗?”
方天贶走到他身边。他看见了。
“那个老妇人。”李富说,“她要到溪北去。她孙子病了。她得去抓药。但是今天水大,船家不敢渡。她在岸边等了一个时辰了。”
方天贶看着那个老妇人。
“我们建这座桥。”李富说,“不是为了我李富。不是为了你方天贶。是为了那个老妇人。是为了那个孩子。是为了两岸的百姓,不再隔一条溪,像隔一座山。”
他转过头。
“方评事。”他说,“你修不修?”
方天贶站在栏杆边。
他看着那个老妇人。他看着那条溪。他看着李富。
他的嘴唇在抖。他的手在抖。他想起自己的老母亲。他想起自己的三个儿子。他想起秦桧那个在临安一句话就能摘了他乌纱的人。
但他又想起那个老妇人。那个抱着病孩子、在岸边等了一个时辰的老妇人。
他闭上眼睛。
他睁开。
“我修。”他说。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稳。
“李制干。”他说,“我跟你修。”
李富看着他。他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方天贶愣了一下。他也伸出手。两只手,在梅峰寺的茶寮里,握在了一起。
绍兴十二年三月中。延寿桥动工。
李富和方天贶,在溪边搭了工棚。石料从莆田西山采。松木从李家后山砍。石工是从福清请来的老石匠。木工是陈二带着义兵旧部做的。
桥修了半个月。
出事了。
那天早上,李富到工地。他发现工棚外面,围了几百个百姓。百姓不是来看修桥的。百姓是来闹的。
为首的是一个歪嘴的汉子。那汉子三十多岁,左眼斜,嘴角歪到一边。他穿一件短打,手里举着一张黄纸。
他就是陈歪嘴。
“不能修!”陈歪嘴站在人群前面,扯着嗓子喊,“这座桥!坏风水!”
百姓们嗡嗡地议论。
“这桥。”陈歪嘴说,“横跨延寿溪。压了方家的龙脉。桥一建好,方家要出人命!”
人群里有人喊:“真的假的?”
“我找人看过!”陈歪嘴说,“风水先生说的!这座桥,桥基打在龙脉上。桥一成,方家男丁,活不过四十!”
人群炸了。
方天贶站在工棚门口。他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他是本地乡绅。他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十九,二儿子十四,小儿子八岁。陈歪嘴这一句话,戳在他的命门上。
“李制干。”方天贶的声音在抖,“这这桥”
李富站在工棚里。他看着外面那群人。他看着陈歪嘴。他看着方天贶。
他知道这不是风水的事。
这是有人,在背后。
他刚从莆田乡绅那里,撬开了湖西的围田。他刚让陈善人出了一半修堤的钱。他现在又要修桥。动了太多人的蛋糕。
陈歪嘴一个歪嘴汉子,不敢自己来。他背后,有人。
李富走出工棚。
他走到人群前面。他没有看陈歪嘴。他看着那些百姓。百姓里有他认识的。有白塘湖边的佃户。有三江口的渔郎。
“诸位。”李富说。
人群静了一点。
“这座桥。”李富说,“修在延寿溪上。桥基在哪里?我告诉你们。桥基打在溪北的石盘上。石盘是整块的花岗岩。它不是龙脉。它是石头。”
他指着溪中那块露出水面的巨石。
“你们看那块石头。”他说,“那块石头,在溪里躺了一千年。发洪水的时候,它挡水。它是我们莆田的镇溪石。桥基打在它上面,是借它的力。不是压它。”
人群里有人点头。
陈歪嘴急了。
“你你懂什么风水!”他喊,“风水先生”
“风水先生?”李富看着他,“你请的风水先生,是谁?”
陈歪嘴的嘴,张了一下。他说不出来。
“你说不出来。”李富说,“因为你根本没有请风水先生。你是受人指使,来闹事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陈歪嘴后退了一步。
“谁让你来的?”李富问。
陈歪嘴的眼睛,往旁边躲。
人群嗡嗡地议论。有人开始指指点点。有几个上了年纪的百姓,本来就是来看热闹的。他们听李富说得有理,再看陈歪嘴那个样子,心里就明白了。
“散了。”有个老人说,“散了散了。李制修建桥是好事。”
人群开始散。
陈歪嘴站在那里。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瞪了李富一眼。他转身,挤进人群,跑了。
人散了。
李富站在工棚门口。他看着陈歪嘴跑掉的方向。他没有追。
他转过身。方天贶站在工棚里。方天贶的脸色还是白的。他的手,攥着一根木工尺。
“方评事。”李富说。
方天贶抬起头。
“桥。”李富说,“还修不修?”
方天贶看着他。他张了张嘴。他看了一眼溪北的方向那是他家的方向。他想起他的三个儿子。他想起陈歪嘴那句“男丁活不过四十”。
他的手,在木工尺上,攥得更紧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
延寿溪上,风一阵一阵。溪水拍着那块镇溪石,发出哗哗的声响。
桥基,刚打到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