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十二年二月末。莆田。白塘湖。
白塘湖方圆二十里。湖的北面是洋尾村,南面是吴塘,东面是海堤,西面是一条入湖的河。湖水十年淹三次田。淹的时候,湖水漫过堤岸,把周围几千亩稻田泡成泥塘。
李富回到莆田的第十五天,他扛着一根竹竿,出门了。
他没有坐轿。他穿一件短打,裤脚卷到膝盖,脚上一双草鞋。竹竿是他从后院砍的,丈二长,一头削尖了。他一个人,沿着白塘湖的堤岸,走了三天。
第一天,他从洋尾村出发,沿着北岸往东走。他走一段,就用竹竿往湖里插一下。他量水的深浅。他把竹竿上的水渍记在心里。
第二天,他沿着南岸往西走。他看入湖的那条河。他蹲在河边,看水流的方向。他抓了一把河底的泥,在手里捏了捏。
第三天,他站在湖西的一处高地上,看着整片白塘湖。
第三天傍晚。李家大堂。
族里的人来了二十几个。有族老,有乡绅,有管着湖边田地的庄主。他们坐在八仙桌两旁。林氏端了茶上来。没有人喝。
他们听说李富要修白塘湖的水利。他们听说李富要围堤。他们是来看笑话的。
第一个开口的,是族叔李杞。李杞管着李家在湖边的三百亩田。他六十多了,胡子花白。他端着茶碗,吹了吹茶叶。
“子诚。”他说。
“三叔公。”李富坐在下首。他裤脚还卷着。他脚上的草鞋还沾着泥。
“你在外面。”李杞说,“打了十几年仗。你封了侯,拜了将。你现在回来了。我们很高兴。”
“谢谢三叔公。”
“但是。”李杞放下茶碗,“这修水利的事”
他摇了摇头。
“不是我们做长辈的泼你冷水。”他说,“水利,是治水的官儿做的。是转运使,是提举常平司,是那些读了一辈子水经的人做的。你”
他上下打量了李富一眼。
“你是个武人。”他说,“你会打仗。你不会治水。”
堂里有几个人笑了。
第二个开口的,是乡绅陈善人。陈善人管着湖边一千亩田。他穿一件绸衫。
“李制干。”他说,“不是我说你。你在外面,做官,打仗,我们洋尾村的人,脸上有光。但这白塘湖的水利老祖宗传下来的,几百年了,淹了就淹了,退了就种。你一个被贬回来的武夫,你懂什么水利?”
他端起茶碗。
“我看啊。”他说,“你回来,就好好歇着。你娘六十七了。你媳妇等了你十几年。你在家,陪陪老人,抱抱孙子。这水利的事”
他笑了笑。
“留给懂的人去做。”
堂里又有人笑。
李富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他听着。他等他们都说完了。他站起来。他走到大堂正中。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张麻纸。三天勘测,他在这张麻纸上画了白塘湖的图。图是他打仗的时候画过无数地形图练出来的。不漂亮,但准。
他把麻纸铺在八仙桌上。
“诸位。”他说。
堂里静了。
“这三天。”李富说,“我沿着湖走了一圈。我量了水。我看了泥。我看了入湖的河。”
他指着麻纸。
“白塘湖的水患。”他说,“不是天的事。”
堂里一静。
“是什么事?”李杞问。
“是人的事。”李富说。
他蹲下来。他指着图上湖西的位置。
“这条入湖的河。”他说,“五十年前,入湖的口宽十丈。现在只剩三丈。”
他抬起头。
“七丈。”他说,“七丈的河面,被人填了。填成了田。”
堂里有人变了脸色。
“谁填的?”李富问。
没有人说话。
李富看着陈善人。陈善人的眼睛,往旁边躲了一下。
“陈善人。”李富说,“你管的那一千亩田。是不是在湖西?”
陈善人的脸抽了一下。
“那那是我祖上”
“你祖上围湖造田。”李富说,“围了五十年。围进去七丈河面。入湖的水流不出去。涨水的时候,水从堤上漫过来。淹的是谁的田?淹的是我们洋尾村的田。淹的是北边的田。你围进去的那一千亩,在湖西高地上,淹不到。”
他站起来。
“你收了五十年的租。”他说,“我们洋尾村,替你淹了五十年的田。”
堂里死一般静。
李杞的胡子在抖。他看着陈善人。陈善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这这是祖上的事”
“祖上的事。”李富说,“今天算。”
他走到八仙桌前。他指着图。
“我的方案。”他说,“第一,把湖西围进去的七丈河面,挖开。还河于湖。第二,在湖的北面,修一道围堤。堤高一丈,底宽三丈。第三,在堤上建三座闸。涨水的时候关闸。水退的时候开闸。”
他环视一圈。
“修这道堤。”他说,“用的土,是挖湖西河面挖出来的土。一担土,都不用外面运。修堤的钱,我李家出一半。围湖造田的那些户”
他看着陈善人。
“出一半。”
陈善人张了张嘴。他没有说出话。
李杞看着李富。他看了很久。这个老人,他看着长大的孩子。这个孩子十五年前散尽家财募兵三千。这个孩子今天卷着裤脚,穿着草鞋,走了三天,把白塘湖的水患根由,算得清清楚楚。
“子诚。”李杞的声音哑了,“你你怎么知道湖西被围了七丈?”
“我量了。”李富说。
“你怎么知道挖出来的土够修堤?”
“我算了。”李富说,“湖西七丈河面,挖深五尺,出土多少。北岸堤长多少,需要多少土。我算过。够。”
他蹲下来。他从地上抓起一把泥。那是他从湖边带回来的。
“这把泥。”他说,“是湖底的泥。是黑泥。肥。挖出来的泥,堆在堤上,上面还能种桑树。桑树长大,养蚕。蚕吐丝。丝织布。这一道堤,十年之后,是我们洋尾村的财路。”
他站起来。
“诸位。”他说,“我李富,在外面打了十五年仗。我守过的城,比你们见过的都多。我修过的营寨,比你们住过的村都大。我不会治水?”
他摇了摇头。
“我修城。我修寨。我修壕。我修堰。”他说,“水往哪里走,土往哪里堆,我比谁都清楚。”
他把那张图,推到李杞面前。
“三叔公。”他说,“你看看。有哪一笔不对,你说。”
李杞拿起图。他戴上老花镜。他看了很久。他的手,一点一点在抖。
图上,每一段堤长,每一座闸位,每一方土方,都标得清清楚楚。连挖出来的黑泥能种桑树,都写了。
李杞放下图。他看着李富。他忽然站起来。他对着李富,拱了拱手。
“子诚。”他说,“三叔公。错了。”
堂里二十几个族人、乡绅,你看我,我看你。有几个,也站了起来。
陈善人坐在角落里。他的绸衫被他的手攥得皱了。他张了张嘴。他想说什么。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大堂外面。
一个少年,站在天井里。少年十八九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拿着一卷书。他是来李家借《春秋》注解看的。他叫王进之。莆田人。他在天井里站了很久。他把大堂里的对话,从头到尾,都听见了。
他看着大堂里那个卷着裤脚、脚上沾泥的男人。
他把手里的书,抱得更紧了。
王进之那一天回到家,他把自己关在房里。他在纸上,写了四个字。那四个字,是李富在大堂上说的这片土地,是我李富的战场。他把这张纸,压在书桌的玻璃板底下。他不知道,很多年以后,他会给这个男人写一篇墓志铭。
当天夜里。李家大宅的门口,来了七个人。
为首的是陈二。陈二身后,站着六个汉子。都是当年义兵的旧部。他们有的缺了一根手指,有的瞎了一只眼,有的腿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他们是听说李富回来了,从莆田各县,一个一个找来的。
“制干。”陈二说。
“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听说。”陈二说,“你要修堤。”
“是。”
“我们会打桩。”陈二说,“我们会夯土。我们在大仪镇修过营寨。我们我们跟你修堤。”
李富看着他们。七张脸。七张被刀风和日头刻过的脸。
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
七个人,站在李家大门外。月光照在他们身上。
李富站在门口。他看着白塘湖的方向。
他不知道,在湖西的围田深处,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李家大宅的灯火。
那双眼睛的主人,叫陈歪嘴。他是陈善人的远房亲戚。他当年在方天赐手下当过兵。他听说李富要挖开湖西的围田,他连夜进了城,去找一个人。
那个人,他得写信,送到临安。信封上,他写了一个地址。那个地址,在秦桧的相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