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十二年正月十五。临安。
秦桧批了。
他在李富第三道辞官奏章上,批了一个字:可。
他不能不批。三上表章,最后一封附的是一个不识一字的老母亲的四个字我要儿子。这奏章要是再留中,明天就会有御史上章,后天就会有太学生伏阙,大后天,全临安城的百姓都会知道秦相公连一个老太太要儿子都不准。
妨人孝道。
这四个字的唾沫星子,能把秦桧淹死。
批准的文书,是正月十六送到驿站的。那天正好是元宵节。临安城里挂灯。御街上人来人往,卖元宵的担子冒着热气。
李富接了文书。他把文书折好,塞进怀里。他叫陈二收拾行李。
正月十七。李富离京。
他没有坐官轿。他还是骑那匹老马。他还是那个包袱。他从和宁门出城。他以为会冷冷清清一个被贬的、辞官的、五品承信郎,谁会来送?
他错了。
和宁门外的御街上,从城门一直排到十里亭。站了上千人。
有卖菜的。有挑担的。有穿青衫的太学生。有白发的老军。有抱着孩子的妇人。他们站在路两旁,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带头。他们就是来了。他们听说李制干今天出城,他们就来了。
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举牌子。他们只是站在那里。
李富骑在马上。他走过御街。他从这一千人中间走过。
一个老军,先跪下来。老军的一条腿瘸了,是当年在大仪镇被金兵砍的。他跪在路边,对着马上的李富,磕了一个头。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一千人,跪在御街两旁。
“李制干走好。”有人喊。
“李制干”一个妇人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多保重。”
李富坐在马上。他没有说话。他的手攥着缰绳。他骑着马,一步一步,从跪满人的御街上走过去。
他走过那个瘸腿老军。老军抬起头,看着他。老军的嘴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老军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是半块干硬的饼。老军把饼举过头顶。那是他自己明天的干粮。他要给李富路上吃。李富没有接。他对着老军,点了点头。他继续往前走。
他走过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妇人把孩子举得更高了。孩子两三岁,不懂事,伸出小手,对着马上的李富,拍了拍。妇人哭了。她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他走过太学生。太学生们穿着青衫,齐刷刷跪了一排。为首的那个,从怀里掏出一卷纸,高高举过头顶。那是一篇檄文。是他们连夜写的。他们要刻在碑上。李富没有接那卷纸。他对着太学生,作了一个揖。
城楼上。
秦桧站在城楼的阴影里。他今天换了便服,带着两个随从。他看着御街上跪满的人。他的脸,一点一点青了。
他身边站着方天赐。
方天赐也看着。他看见李富骑马走过。他看见一千人跪下。他看见那个瘸腿老军磕头。他看见一个妇人把怀里的孩子举起来,让孩子看李富。
李富骑到十里亭。
他勒住马。他回过头。他看着临安城。他看着城楼。他知道秦桧在城楼上他凭直觉知道。那个人在那里。那个人一直在那里。
他对着城楼的方向,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小到跪在路边的百姓听不见。小到城楼上的秦桧听不见。
但方天赐听见了。
方天赐站在城楼的阴影里。他离李富的距离,正好能听清那句话。
“庆父不死。鲁难未已。”
李富说。
他的声音很平。很稳。
“你迟早会死。”
风从城楼上吹过。方天赐站在那里。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那东西埋了很多年。从他父亲方衡死在大理寺那天起,从他走进秦桧幕府那天起,从他看着李富一次一次、做那些他自己不敢做的事那天起就埋在那里。今天,李富隔着十里地,对着城楼说了四个字。他袖中的手,指甲掐进了掌心。
李富拨转马头。他走了。
他的马车他还是骑马沿着官道往南走。走到五里地,经过一座亭子。
风波亭。
亭子已经空了。亭子外面的栅栏上,还挂着官府的封条。封条被风刮得哗哗响。亭子是一座小小的路亭,六角,飞檐,瓦上长了草。一个收复了六郡的大将,就死在这么一座小亭子里。
李富勒住马。
他下了马。他走到亭子里。他从袖中取出那把刻刀。
亭子里的柱子是新刷的红漆。他在柱子上,刻了一行字。
一刀一刀。
岳飞死于此。李富记。
十个字。
他刻得很慢。很稳。每一刀都很深。红漆的碎末落在他的鞋面上。
亭子外面,两个监视他的秦桧党羽站在远处。他们看着李富刻字。他们没有上前阻拦。
他们不敢。
因为御街上那一千个跪着的人,他们都看见了。他们知道,李富刻的这十个字,明天就会有路过的百姓看见。后天就会有太学生拓下来。大后天,全临安都会知道风波亭的柱子上,有人刻了这十个字。
他们拦不住。
李富刻完。他放下刻刀。他对着柱子,作了一个揖。他翻身上马,继续南行。
绍兴十二年二月。莆田。
李富回到莆田那天,梅峰寺的钟正好响了。
钟是黄氏让人敲的。黄氏算着日子,知道儿子这两天到。她一大早就让小和尚去敲钟。她自己坐在梅峰寺的山门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袄。她今年八十一了。头发全白了。
李富下马。他走进山门。他看见母亲坐在山门里的石凳上。
他跪下来。
“娘。”
黄氏没有哭。她伸出手,摸了摸儿子的脸。她的手很粗,是一辈子织布种田的手。她瘦了。儿子也瘦了。
“回来了。”黄氏说。
“回来了。”
“不走了?”
“不走了。”
黄氏点了点头。她站起来。她往寺里走。她走了两步,回过头。
“白塘湖的水利。”她说,“该修了。”
李富一怔。
他以为母亲会说回来了就好。他以为母亲会说娘给你做了你爱吃的。他以为母亲会哭,会拉着他的手说很多话。
他没有想到,母亲说的第一句正经话,是白塘湖的水利。
“娘。”他说,“你怎么知道”
“你在前线打仗。”黄氏说,“我在后方看着。白塘湖的水,十年淹了三次田。你爹活着的时候,就说要修。你爹没修完,就死在了汴京。”
她看着儿子。
“你回来了。”她说,“你修。”
李富站在梅峰寺的山门前。钟声还在响。一下,一下。莆田的天很蓝。白塘湖在远处,闪着光。前来迎接他的族人和乡绅,站在山门外的空地上。他们以为李富会消沉。他们以为一个被贬的、丢了官的、在朝堂上被打回来的武夫,回来之后,会闭门谢客,会喝酒,会抱怨。
李富转过身。
他对着山门外那一群族人、乡绅、老佃户,说了一句话。
“朝堂容不下我。”他说。
风从白塘湖上吹过来。
“但这片土地。”他说,“是我李富的战场。”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个少年王进之,站在人群最外面。他今天又来李家了。他听见李富这句话。他把手里的书,抱得更紧了。他在心里,又把这个男人的脸,记了一遍。
李富回到家。
李家大宅还是他走时的样子。林氏在堂屋里等着他。她没有哭。她给他端了一碗热水。她什么都没有问。她只是说回来了,就好。
李富走进自己的卧房。
他把包袱放在床上。他解开包袱。他抬头,看见卧房的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件冬衣。
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桌子正中。
那是林氏缝的。林氏这些年,在莆田,一针一线,给前线的义兵缝冬衣。她一共缝了十二件。十二件冬衣,一件一件,托人带到长江前线。每一件的领口,她都绣了一个字。
前十一件,绣的是“归”。那十一件,都跟着义兵到了前线。有几件穿在了义兵身上。有几件穿在已经死了的义兵身上,和他们一起埋在了长江南岸。
这是第十二件。
最后一件。
李富走过去。他把冬衣拿起来。他翻过领口。
领口上,绣着一个字。
归。
他把冬衣展开。冬衣很沉。里面絮的是新棉。他把冬衣穿在身上。大小正好。林氏记得他的尺寸。
他站在卧房里。穿着那件冬衣。冬衣领口上那个“归”字,贴着他的脖子。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
“林氏。”
门外,林氏在擦桌子。她听见了。她没有进来。
“你等我。”李富说。
窗外,莆田的天渐渐黑了。白塘湖的方向,有一只白鹭飞过去。
“我快归了。”
窗外,那只白鹭已经飞远了。白塘湖上,暮色一点一点漫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