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十一年腊月末。莆田。李家大宅。
方天赐带着十二名大理寺吏员,三车账册夹板,一封秦桧亲笔签押的文书,在腊月的寒风里走进了涵江洋尾。
李家大宅的大门敞开着。门口没有家丁拦,没有恶犬吠。只有一个穿青布棉袄的妇人,站在门槛里面。那是林氏。她手里捧着一盏热茶,茶上冒着白气。
方天赐勒住马。
他下了马。他看着林氏。他上一次见林氏,还是十年前在莆田的一场婚宴上。那时候林氏还是新嫁娘,红盖头刚掀起来。十年过去了,林氏的眼角有了细纹,但她站在那里,腰杆直,目光稳,像白塘湖边那棵老榕树。
“方参议。”林氏说。她没有叫他的官名,也没有叫他的名字。她只是平平常常地叫了一声“方参议”。
“嫂夫人。”方天赐拱了拱手,“奉旨查账。叨扰了。”
“请。”林氏侧身,让开门。
方天赐带着吏员走进李家大堂。大堂正中摆着八仙桌。桌上已经摆好了十几本账册,一本一本,码得整整齐齐。账册旁边,是一摞摞的票据有出栈的货单,有银号的存根,有义兵的签收画押,有粮草的过秤记录。每一张票据都用麻线穿好,按年月日排得清清楚楚。
方天赐拿起最上面一本账册。
他翻开。
他以为会看到涂改。会看到模糊。会看到一笔笔对不上的数目。他在秦桧幕府里查过太多人的家,他太知道贪墨的账长什么样永远有一笔“杂支”对不上下文,永远有一张货单没有签收,永远有一个数目被墨圈过又重写。
李家的账,没有。
建炎元年七月,白银三万两,出洋尾李家银号,收购刀甲。票据三张,画押人陈二。
建炎元年八月,粮食五百石,出莆田常平仓,运三江口。票据两张,画押人里正周某。
建炎二年正月,战船六艘,木料出自李家后山,工钱付木匠若干。票据一张。
一笔一笔。一文一文。从建炎元年到绍兴十一年,十五年,三千义兵的吃穿用度、刀甲粮草、伤药抚恤全部出自李家私产。没有一文钱来自朝廷的拨发。没有一文钱去向不明。
方天赐翻账册的手,在抖。
他翻了一本又一本。十二个吏员分头核对,核到天黑,又核到天亮。灶上温着林氏送来的粥,没有人动。
第二天傍晚。方天赐合上最后一本账册。
他抬起头。他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看着林氏。林氏坐在大堂角落的一张竹椅上,手里缝着一件小衣裳那是给廷耀的孩子留的,廷耀死了,孩子还在。
“嫂夫人。”方天赐的声音很哑,“李富……有没有收过别人的钱?”
林氏放下针线。
她抬起头,看着方天赐。
“有。”她说。
方天赐一怔。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钱?”他问。
“三千个义兵的命。”林氏说。
她站起来。她走到八仙桌前。她把那摞账册一本一本推到一边。她从桌下抽出一把刀。
那是一把军刀。刀鞘是牛皮的,磨得发亮。刀身上有缺口是大仪镇那年砍金兵的马刀砍的。刀把上缠着旧布,布上有洗不掉的褐色痕迹。
她把刀“啪”地拍在八仙桌上。
“每一文钱。”林氏说,“都花在了刀上。”
她看着方天赐。
“你要不要看刀?”
方天赐站在那里。他身后十二个吏员,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大堂外,莆田的冬天阴沉沉的,白塘湖的水是灰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那盏油灯晃了一下。
方天赐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他说:“带我去祠堂。”
林氏看了他一眼。她没有问为什么。她提着一盏灯笼,领着方天赐穿过天井,走进李家祠堂。
祠堂里很暗。香炉里三炷香,烧到一半,青烟直直地往上走。正中是李家的列祖列宗牌位。旁边单独的一个小小的灵位。
灵位上写着:大宋义兵将官李廷耀之位。
灵位旁边,供着一样东西。
一枚碎玉。
红绳系着。碎玉上有一个结是林氏打的。廷耀中箭那天,林氏在莆田收到消息,她把碎玉上原来的结拆开,重新打了一个。她打的时候手没有抖。她打完之后,把碎玉供在儿子的灵位旁边。
方天赐站在灵位前。
他看着那枚碎玉。他认得那枚碎玉。他见过李富戴在身上。他见过林氏在灯下打结。他知道那枚碎玉的来历是李富的父亲李泮,留给儿子的。
他站了很久。
祠堂里只有香灰落下的声音。
林氏站在他身后。她没有催他。她也没有说话。她只是提着灯笼,站在那里。
方天赐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廷耀。”他说,“我上一次见你,你还是个半大孩子。你在三江口码头上,站在你爹身后,手里攥着一把木刀。”
灵位没有回答。
“你爹为了你爷爷,募兵三千。你为了你爹,十七岁就上了战场。”方天赐说,“你们李家世世代代,都是这样的人。”
他转过身。
他看着林氏。
“嫂夫人。”他说,“我查完了。”
林氏看着他。
“没有问题。”方天赐说。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从胸口里挤出来的。他是秦桧派来查账的。他查到了“没有问题”。他这一趟,回去怎么向秦桧交差?他不知道。他站在这个灵位前面,说不出“有问题”三个字。
林氏点了点头。
她走到祠堂门口。她回过头,看着方天赐。
“方参议。”她说。
“嫂夫人请讲。”
“你回去告诉秦桧。”林氏的声音很平,“李富的账,他查不了。”
她顿了一下。
“李富的命,他也查不了。”
方天赐离开了李家大宅。
他带着十二名吏员,三辆车,空着手没有抄出一文钱,没有抓到一条罪。他走出洋尾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莆田的夜很静,白塘湖上有渔火,一点两点。
他上了马。
他没有立刻回临安。他带着人,沿着白塘湖走了一段。走到湖堤上,他勒住马,让吏员们先回驿站等他。他一个人,骑着马,在湖堤上慢慢走。
走到一处荒亭。
亭子里有人等他。
那人穿一件羊皮袄,戴一顶狗皮帽,说一口北方口音的官话。他看见方天赐,站起身,拱了拱手。
“方参议。”
方天赐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你是谁?”
“从北边来。”那人说,“金国王爷有一封信,要交给方参议。”
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信封上没有落款,火漆是黑色的。
方天赐接过来。他拆开。信很短。他看完之后,把信在手里攥成一团。
“金国王爷说。”那人在旁边说,“方参议是聪明人。大宋这摊子事,方参议看得清楚。王爷请方参议回去。金兵,又要南下了。”
方天赐站在荒亭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莆田的方向。洋尾村的灯火在远处,一点两点,像白塘湖上的渔火。他看了很久。
“我知道了。”他说。
那人走了。
方天赐一个人在荒亭里站了很久。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吹得他那件藕褐直裰的下摆啪啪地响。他从怀里取出那团被他攥皱的信,又展开,看了一遍。
他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有想到的事。
他把信凑到荒亭里那个快要熄灭的火堆上。信纸卷起来,发黑,化成灰。灰被风一卷,飘到白塘湖里,不见了。
他把信烧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烧那封信。他是秦桧的幕僚。他是金国暗线里的人。那封信,他应该原封不动地带回临安,交给秦桧或者交给金人在临安的接头人。
但他烧了。
他坐在荒亭的石墩上,双手抱着头。他想起李廷耀的灵位。他想起那枚碎玉。他想起林氏拍在桌上的那把刀。他想起李富在驿道上说的那句话“但如果你回头,我等你。”
他坐了很久。
他站起来。他翻身上马。他朝着临安的方向,慢慢打马。
走出去很远。他回头,又看了一眼莆田的方向。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被风吹散了,没有人听见。
“李富。”他说,“我不想再和你打了。”
三日后。临安。相府。
秦桧坐在暖阁里。手边一盏参茶,已经凉了。方天赐跪在下面,把莆田查账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他没有提那封金国的信。他没有提他烧了信。他只是说账目清楚,没有问题。
秦桧听完。
他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那盏凉掉的参茶,又放下。他看着窗外。窗外是相府的后花园,腊梅开了,黄灿灿的。
“李富这个人。”秦桧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让他活着吧。”他说。
方天赐抬起头。
“杀了他。”秦桧说,“反而成全了他。”
方天赐跪在那里。他没有再说话。他知道,这是秦桧这一辈子,第一次对一个人,说出这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