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十一年腊月廿九。临安城外。驿道。
李富的行李只有一个包袱。包袱里两件换洗衣裳,一卷《春秋注解》,半块干硬的炊饼。
方天赐带着四个青衣小帽的家丁,拦在驿道正中。他如今是秦桧幕府里的参议,穿一件藕褐色的直裰,腰上挂着象牙牌,不再是当年三江口码头上那个泼酒在人脸上的少年了。
李富勒住马。
两个人在驿道上对视。腊月的风从钱塘江面上刮过来,卷着碎雪,打在两个人的脸上。驿道两旁的树光秃秃的,枝桠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远处临安城的城墙灰蒙蒙的,城头上一面旧旗在风里抖。
“子诚兄。”方天赐先开口。他扯了一下嘴角,“你输了。”
李富没有说话。
他从包袱里取出那卷《春秋注解》。书很旧了,封皮磨得起了毛,边角用细棉线重新订过。他翻书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一件做过千百遍的事。他翻到其中一页,把书递过去。
方天赐低头看。
那一页上,是《春秋》里“闵公元年”的一段。原文是“庆父不去,鲁难未已”。旁边有朱笔批注。批注的字是李富的笔意瘦硬,锋利,像刀刻的。
四个字。
庆父不死。鲁难未已。
方天赐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
他不是没读过《春秋》。他是莆田方家的嫡子,二十岁就中了乡举,《春秋》背得比谁都熟。他当然知道,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李富在告诉秦桧。
李富在借他方天赐的手,告诉秦桧你就是庆父。
“你回去。”李富合上书,声音很平,“告诉秦桧我在《春秋》里批了四个字。他自己看。”
方天赐站在风里。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他身后四个家丁你看我我看你,没有一个人敢吭声。驿道上只有风声。
“李富。”方天赐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以为你批几个字,就能扳倒秦相公?”
“我扳不倒他。”李富说。
“那你”
“但我让他知道。”李富说,“这大宋,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读过《春秋》。”
方天赐的手握紧了。他看着李富。眼前这个人,比在大理寺堂上那天还要平静。风把他的旧棉袄下摆吹起来,他也不掖。
李富看着他。看了很久。
“天赐。”他说。
方天赐一怔。这个称呼,他们上一次用,是十几年前在莆田的学宫里。那时候他们两个还是少年,同年同月同日生,同一年开蒙,同一个先生。先生说,你们两个,一个是龙,一个是虎,将来谁也不知道谁走到哪一步。
“你爹方衡做的事。”李富说,“你知不知道?”
方天赐的脸抽了一下。
“我爹”他开口,声音很硬,“我爹怎么了?我爹是被秦桧下狱死的。我是为了给我爹报仇,才进秦府做幕僚。我是卧薪尝胆。”
李富笑了。
那个笑很轻。他把《春秋注解》重新卷好,塞回包袱里。他抬起头,看着方天赐的眼睛。
“天赐。”他说,“你知道你爹在大理寺,最后说了什么吗?”
方天赐不说话了。
“你爹被押进大理寺那天,我在场。”李富说,“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看见我,他笑了。他以为我是来看他笑话的。但我没有。我问他方衡,你当年为什么要通金?你为什么要出卖李泮?”
风在驿道上打着旋。
“你爹没有否认。”李富说,“他看着我,说‘李富,我对不起你爹。秦桧许我做福建路的市舶使。我贪了。‘”
方天赐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还说”李富的声音低下来,“秦桧不只许了他一个人。秦桧在建炎年间就和金人暗通款曲。你爹只是一条线上的一个结。线的另一头,在秦桧手里。”
“你胡说。”方天赐的声音在发抖,“我爹是被秦桧害的”
“你爹是被秦桧害的。”李富打断他,“但你爹害过的人,是我爹。”
驿道上死一般安静。
李富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片碎纸,已经发黄了,上面的字是血写的,干成了黑褐色。他把碎纸递过去。
“这是你爹临死前,塞给狱卒,让狱卒转交给我的。”他说,“上面只有一句话。”
方天赐接过来。他的手在抖。他低头看。
纸上是他父亲方衡的笔迹。他认得。他从小临摹他父亲的字。那一行血字写得歪歪扭扭,因为写字的人已经没有力气了。
“告诉李富,他赢了。”
六个字。
方天赐的腿,抖了。
他不是被风吹的。腊月的风冷,但他在北方待过,他受过更冷的风。他抖,是因为那六个字。他爹方衡一辈子心高气傲,一辈子不服输,一辈子自认比李富强。他爹临死前,说的是李富赢了。
他爹没有说自己冤。没有说自己悔。他说的是李富赢了。
方天赐把那片碎纸,紧紧攥在手里。碎纸的边,割进了他的掌心。他这一辈子,没有哪一刻,脚下这条驿道,是软的。
“你爹为什么说我赢了?”李富问。
方天赐不说话。
“因为我爹李泮,死在汴京。”李富说,“我爹死的时候,知道是你爹出卖的。但我爹没有骂你爹。我爹托人带话给莆田,说‘不要报仇。好好过日子。‘你爹听了这句话,他在牢里哭了三天。他临死前才明白他这一辈子,争的是什么,抢的是什么,卖的是什么。”
李富看着方天赐。
“他赢了。”李富说,“你爹说我赢了。不是因为我打了胜仗。是因为我爹到死,都没有出卖过任何人。”
方天赐站在那里。他的象牙牌在腰上晃。他的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他身后四个家丁低着头,没有一个人敢看他。
李富翻身上马。
他坐在马上,低头看着方天赐。两个人同年同月同日生。一个穿藕褐直裰,腰挂象牙牌,是秦桧的座上宾。一个穿旧棉袄,包袱里一卷《春秋》,是被贬出京的罪臣。
“天赐。”李富说。
方天赐抬起头。
“你我同年同月同日生。”李富说,“你走的路,是你自己选的。我不怪你。”
他顿了一下。
“但如果你回头”他说,“我等你。”
方天赐站在风里。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动。像驿道尽头那片灰蒙蒙的天,说不清是雪还是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他没有说。
他转过身。
他走了。
他走得很快。他的藕褐色直裰在风里飘。他没有回头。他走了十几步,忽然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只停了一下。
很短。短到他身后的家丁都没有察觉。
他继续走了。
李富坐在马上,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藕褐色的身影在驿道上变成一个小点,最后被一片落雪遮住了。他没有催马。他在马上坐了很久。
他想起二十年前。莆田。学宫。先生讲《春秋》。先生说,庆父不死,鲁难未已。那时候他和方天赐并排坐在学堂里,两个人共用一本书。方天赐偷偷在桌子底下递给他一颗糖。两个人对着笑了一下。
那时候他们都还不知道,有一天,一个人会在《春秋》的批注里写下“庆父不死”四个字,另一个人会站在秦桧的幕府里。
李富一抖缰绳。马转过身,朝北不,朝南。朝南是莆田。他得走了。
他刚走出去不到三里地。
身后一骑快马追上来。马上的人是他的副将,姓陈,行二,从莆田跟着他出来的老人。陈二跑得满头是汗,马嘴里喷着白气。
“制干!”陈二勒住马,“不好了!”
李富停下。
“说。”
“秦桧”陈二喘着粗气,“秦桧已经派人去莆田了。带队的是他的一个幕僚,带着大理寺的文书。罪名是贪墨军费。他要查李家的账。他要抄家。”
风在驿道上刮。
李富坐在马上,没有动。他的脸上没有惊,没有怒,什么都没有。他只是看着南方莆田的方向。白塘湖在那里。梅峰寺在那里。他母亲黄氏在那里。林氏在那里。李家祠堂里,他儿子李廷耀的灵位在那里。
陈二看着他。
“制干,我们我们是不是要回去拦?”
李富摇了摇头。
他一抖缰绳,继续朝南走。马蹄踏在冻硬的驿道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让他查。”他说。
陈二愣了一下。
“制干?”
李富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风里传过来,很轻,但很稳。
“我李富的账。”他说,“每一文钱,都花在了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