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十一年腊月廿九。临安。大理寺。
岳飞戴枷站在堂上,囚衣肩头还凝着从江州押解来时结的冰碴。
秦桧端坐堂上,李富立在堂下的文武班列之间,堂外落了这年冬天第一场雪。
堂上行刑的皂隶立在两侧,水火棍杵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一声的闷响。秦桧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一卷供状,供状末尾的画押歪歪扭扭,是岳飞的儿子岳雷的名字。岳飞本人没有画押。他站在那里,脊骨挺得像一杆枪。
秦桧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青石板上。
“岳飞谋反,证据确凿。万俟御史已经录完供状。岳武穆,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岳飞没有看秦桧。他看着堂外那一片落雪。
“我有什么话可说。”他说,“我收复了襄阳六郡。我平定了杨幺。我在朱仙镇离汴京四十五里。这些,是罪吗?”
秦桧的眼皮抬了抬。
“你拥兵自重。你窥视庙堂。你”
“我窥视庙堂?”岳飞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一点热气,“秦相公,我在前线打仗的时候,你在临安和金人谈和。我收复河山的时候,你在拆我的栈道。我现在问你一句是谁,在窥视大宋的江山?”
堂上鸦雀无声。
李富站在班列里,手指攥紧了袖中的那枚碎玉。碎玉是父亲李泮留下的,红绳系着,棱角磨得圆滑。他看着岳飞的背影。那个背影他见过太多次在金山船上,在大仪镇的泥淖里,在建州城头。那个背影从来没有弯过。今天戴着枷,也没有弯。
秦桧没有立刻答话。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茶盖刮过茶沿,发出细碎的声响。
“带证人。”他说。
证人是一个瘦小的汉子,穿一件旧号衣,腿在发抖。他跪在堂中,结结巴巴地说,岳飞曾经说过“自己与太祖俱三十岁建节”这句话,就是谋反的心迹。
堂下有文官倒吸了一口凉气。
李富向前迈了一步。
他走出班列,走到堂中空地。满朝文武的目光唰地钉在他背上。他听见身后有人低声说“李富要干什么”,有人说“他疯了”,有人干脆不说话。
他站定。抬头。看着堂上的秦桧。
“秦相公。”他说。
秦桧放下茶盏。
“李承信。你越职了。”
“证据在哪里?”李富问。
堂上一静。
“什么证据?”秦桧眯起眼。
“岳鹏举谋反的证据。”李富说,“证人说那句话,是哪一年说的?对谁说的?写在什么地方?物证呢?人证呢?书信呢?我李富在前线募兵三千,每一笔军费都有账。岳鹏举带兵十万,打了八年仗。你说他谋反证据呢?”
秦桧的手指在案几上敲了两下。
“莫须有。”他说。
三个字。
堂外一片雪落在瓦上,无声无息。
李富站在那里,没有动。他先是愣了一下。他笑了。他笑得很轻,很短,但堂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莫须有。”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他抬起头,直视秦桧。
“莫须有?三个字,杀一个岳飞。”他说,“秦相公,你比金兵厉害。”
堂上炸了锅。
万俟卨拍案而起:“李富!你咆哮公堂!你可知罪!”
李富没有看他。他还是看着秦桧。
“金兵在黄天荡被韩世忠围了四十八天。金兵在大仪镇被我三千义兵打退过一次。金兵南下十几年,没有一个人敢说’莫须有’三个字就能拿走一员大将的命。”李富说,“你们能。你们坐在临安的暖阁里,喝着茶,用三个字,就把一个收复了六郡、平定了湖湘、离汴京只有四十五里的人定成了反贼。”
他顿了一下。
“秦相公,金兵做不到的事,你做到了。”
秦桧的脸色变了。
他坐在那里,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他盯着李富,盯了很久。堂下的文武百官没有一个人敢出声。雪在堂外落得更密了。
“李富。”秦桧的声音冷下来,“你越职言事。你当殿咆哮。你可知这是什么罪名?”
李富抬手,把头上的官帽摘了下来。
那是一顶承信郎的乌纱。他从建炎元年募兵那天起,戴了十五年。帽翅上的漆已经磨掉了一块,是大仪镇那年被金兵的刀风削的。他把帽子放在地上。乌纱落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个官。”李富说,“我不要了。”
堂下有人“啊”了一声。
“但岳飞”李富抬起脚,脚尖点了点地上那顶乌纱,“我要。”
他转向堂上,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秦相公,你审岳飞。”他说,“谁来审你?”
秦桧的手,放在案几上。
那只手,抖了一下。
很轻,很短。但站得最近的万俟卨看见了。万俟卨的脸色也变了。他跟了秦桧六年,从来没有见过这只手抖过。这只手签过和议,签过贬谪,签过无数人的生死。这只手今天,在一个小小的承信郎面前,抖了一下。
李富没有停。
他向前又走了一步,走到堂中央,走到岳飞到身边。他看着岳飞。岳飞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枷与枷之间碰了一下。
“鹏举兄。”李富说。
“子诚。”岳飞说。
“我问你一句。”李富说,“你有没有谋反?”
岳飞笑了。像在建州城头那天晚上两个人对着一壶浊酒时一样。
“我要是想反。”他说,“朱仙镇那十万百姓跪下来拦我的时候,我就该反。我班师回朝那天,十万百姓跪在马前哭。我要是反了,他们会跟我走。但是我没有。我十二道金牌,一道一道接了。我回来了。”
他看着秦桧。
“我回来了。然后你们把我锁在这里。”
李富转过身,面对满堂文武。
“你们都听见了。”他说,“这就是岳飞。这就是’莫须有’三个字要杀的人。”
他扫视了一圈。班列里有人低下头。有人别过脸。有人攥紧了手里的笏板。没有一个人敢和他对视。
“我告诉你们他的罪是什么。”李富说。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
“他的罪,是朱仙镇离汴京四十五里。他的罪,是他喊过’直抵黄龙府,与诸君痛饮尔’。他的罪,是他要迎回二圣。他的罪是他打了胜仗。”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贴着堂下每一个人的耳朵说出来的。
“这大宋的江山,不是金兵打下来的。是你们自己,送出去的。”
堂下死寂。
有一个老臣,花白胡子,站在班列最末。他忽然弯下腰,把手里的笏板捡起来他刚才听李富说到“直抵黄龙府”的时候,笏板掉在了地上。他捡起笏板,退了半步,低下了头。
秦桧没有立刻说话。
他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堂外的雪从瓦上滑下来,啪地砸在石阶上。他在算。
他不能杀李富。
他比谁都清楚。李富的三千义兵,现在还有一千五百六十八人,驻扎在长江南岸。那一千五百六十八人,是跟着李富从莆田一路打到临安的。那一千五百六十八人,只认李富的将令,不认朝廷的铜牌。杀了李富,那一千五百六十八人会哗变。哗变事小金兵在北岸盯着,南岸一乱,金兵立刻渡江。
他杀不了李富。
但他不能不罚李富。
“李富。”秦桧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冷冰冰的平稳,“当殿咆哮,侮慢执政。贬承信郎依旧,即日出京,不得逗留。”
他顿了一下。
“岳飞一案,与你无干。你再敢多言”
“我再多言如何?”李富问。
秦桧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你再多言。”秦桧一字一顿,“我就让你和岳飞,关在一间牢里。”
李富笑了。
“好。”他说,“秦相公一言为定。”
他转身。走到岳飞面前。岳飞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怕。
“子诚。”岳飞说。
“鹏举兄。”
“你走吧。”岳飞说,“你走了,还能做事。我走不了了。”
李富看着他。他想说点什么。他想说“我会救你”,他想说“你等着”,他想说“皇上会醒悟”。但他知道这些话都是假的。秦桧已经定了案。十二道金牌都拦不住的人,他一个被贬的承信郎,拦不住。
他什么都没说。
他从怀里取出那枚碎玉。碎玉上有两个结一个是林氏去年托人带到前线的,一个是他自己在大仪镇战后打的。他把碎玉塞进岳飞手里。
“带着。”他说。
岳飞低头看了一眼碎玉。他笑了。
“子诚,你这是”
“我父亲留给我的。”李富说,“他说,玉在,路就在。你带着它。到了那边”
他停了一下。
“到了那边,你替我看看汴京。”
岳飞握紧了碎玉。他的手在枷里,指节发白。他看着李富,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李富看见了那个口型。
两个字。
北伐。
李富的眼眶热了一下。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退后一步,对着岳飞,深深作了一个揖。他转身,走出大理寺的大堂。
他没有回头。
堂外,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阴沉沉的,云压在临安城的屋脊上。他走下大理寺的台阶,一步一步。台阶很长,很高。他走了很久。
走到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天上掉下来一滴雨。
腊月廿九的雨,又冷又硬。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雪化成了雨,从灰蒙蒙的天上泼下来,打在青石板上,打在他的肩上,打在他的脸上。
他没有打伞。
他站在大理寺门口的雨里,站了很久。
他想起岳飞为他李家谱牒题词那天。那是绍兴四年冬天,岳飞收复襄汉之后,在鄂州驿馆里坐了一个下午。岳飞提笔,写了“李氏谱牒子孙保之”八个字。写完,岳飞放下笔,说:“子诚,你这个谱牒,将来要传给你孙子。你孙子会告诉别人他爷爷,是个好人。”
他想起两个人在金山船上对坐喝酒那天。江风很大,船晃得厉害。岳飞喝多了,拍着船舷说:“子诚,等我们收复了汴京,我请你喝汴京的酒。汴京的酒,比江南的烈。”
他想起岳飞说过的最后一句话那是三个月前,岳飞还没有被下狱,两个人在临安城外的长亭里最后一次对坐。岳飞说:“子诚,若有来世,你我并肩,再打一仗。”
雨越下越大。
李富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他没有擦脸上的水。他分不清那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北方。
北方是汴京的方向。是父亲李泮死去的方向。是岳飞口型里那两个字指向的方向。
他站在那里,在腊月廿九的雨里,站了很久很久。
身后,大理寺的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门里,岳飞还站在堂上。手里攥着那枚碎玉。
门外,李富站在雨里。头上的乌纱留在了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