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超今天出摊比往常还早了半钟头。
化肥厂的长期协议签下来了,他这摊子就不只是街头的散买卖,往后三天五百个蛋的硬订单压着。
备货、卤汤、火候,哪一样都得比从前更上心。
他蹬着那辆红漆三轮车,拐过朝阳路的弯,远远就瞥见桥头自家那块老位置上,好像停着辆别的车。
他起初没在意,以为是哪个卖菜的临时停一下。
可等他骑到近前一瞧,愣住了。
那是一辆破得掉渣的三轮车,车架子锈得跟长了斑似的,不知从哪淘换来的。
车斗两边糊了一层红油漆,刷得那叫一个潦草。
东一块西一块,厚的地方往下淌漆泪,薄的地方还露着锈底,跟被狗啃过两嘴的红高粱馍似的。
最绝的是车头。
不知谁用白漆在车头上画了个圆圈,圆圈中间歪歪扭扭三个字母。
马超眯着眼瞅了半天,才认出来,感情是想画个奔驰标。
就那水平,那圈圆画得跟个倭瓜似的,三个字母更是七扭八歪,乍一看跟三只趴在圈里的白耗子差不多。
你要不说,谁能往奔驰上想?
车斗里并排支着两口锅,锅盖一掀,半锅浑汤咕嘟着,一股子说香不香、说腥不腥的味儿飘出来。
马超探脑袋一瞧,锅里泡着三四百个毛鸡蛋,个头大小不一,壳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鸡毛。
颜色灰扑扑的,跟他那锅油光水滑的五香卤蛋摆一块,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哟。”马超乐了。
敢情这是来同行的了。
他这念头刚转完,车后头就绕过来三个人。
板寸花衬衫是刘三,胖得跟面缸成精的是胖子,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是大黑脸。
三个人今儿个都特意换了身行头。
刘三那件花衬衫扣子扣到脖子根,胖子腰里别了个人造革假包,大黑脸脖子上还挂了串玻璃珠子冒充金项链。
见马超瞅他们,刘三把胸脯一挺,抖着那条腿,牛哄哄地围上来了。
“马超。”他拿鼻孔哼了一声,“从今天开始,我们正式跟你比拼。”
胖子在旁边把腰一叉,脑袋扬得跟只打鸣的老公鸡似的:“是啊,谁让你不给我们免费试吃!”
大黑脸跟着凑了一句,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锅:“连赊欠都不干。这就是你的后果。”
马超也不恼,索性把车停稳了,又探着脑袋往人家锅里瞅了一眼,才慢悠悠问道:
“这些蛋,都是你们自己卤的?”
“怎么的?”刘三把眼一瞪,“就你能卤,我们就不能卤了?”
“能啊。”马超直起腰,笑呵呵地拱了拱手,“卤得不错,颜色挺有个性。祝你们开张大吉啊。”
三个人鼻子里同时哼出一声,那三个哼调儿还不齐,一高一低一破锣。
“哼,肯定开张大吉!”刘三抱着胳膊,“大大吉呢。”
“今天,你就得滚蛋。”胖子接得飞快。
“明天,化肥厂那美女就会找我们。”大黑脸说到这儿,嘴角的哈喇子差点滴下来。
刘三吧唧着嘴,跟嘴里已经含了颗蛋似的:“嘿嘿嘿,那美女是真水灵啊,做梦都想亲一口。”
马超听完,点点头,一本正经地回了句:“那三位,晚上好好做梦。梦做得香点。”
说完他脚一蹬,三轮车调了头,叮铃铃就回了盆渎村。
前后也就十来分钟的工夫。
他后脚刚把车在老位置停稳,刘三那辆“奔驰”三轮车,呼隆隆就从后边撞过来。
“咣”当一声,紧挨着他车屁股停下,那距离近得,两边车把都快碰一块了。
马超扭头瞅了他们一眼,笑了:“怎么的,你们这是要死磕啊?”
“那是当然。”刘三把胸脯拍得山响,“今天就非磕死你不可。”
马超乐了,抄起铁筷子往锅沿上一磕:“那好啊。看谁磕死谁。”
这一上午的热闹,就这么开场了。
马超这边,邓丽君的歌声一放,铁皮喇叭一扯,先尝后买的牛皮纸一摊,闻着味儿围过来的人立马排成了队。
夹蛋、装袋、找钱,他一个人忙得脚不沾地,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锅沿上砸。
再看刘三那边。
两口大锅冒着热气,车前头一个人没有。
仨人你瞅瞅我,我瞅瞅你,大眼瞪小眼。
太阳晒得刘三那板寸都冒了油,他蹲在车边上,拿树枝子划拉着地面。
胖子把那个假人造革包抱在怀里,肚子饿得咕咕叫。
大黑脸干脆蹲在路牙子上,跟三个被人忘在路边的蔫南瓜似的。
马超抽空扭头喊了一嗓子:“哎,你们傻啊!卖毛鸡蛋不吆喝吗?你不吆喝,谁知道你们是卖毛鸡蛋的啊?”
三个人被他这一嗓子喊得一哆嗦。
刘三扭头瞪胖子:“你,吆喝去。”
胖子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我我不行,我脸红。”
他又瞪大黑脸:“那你去。”
大黑脸憋了半天,脖子根都粗了,嘴张了三次,一个字没蹦出来,最后哭丧着脸转过头:
“老大,还、还是你来吆喝吧。你嗓门大。”
刘三脸上挂不住了,嗷一嗓子蹦起来,一人屁股上补了一脚:
“真是废物!卤蛋也不会卤,让你们吆喝也不会吆喝!你们俩还会干啥?”
“妈的,我吆喝就我吆喝!”
他清了清嗓子,把肚子一鼓,脖子一抻,扯着那副破鸭嗓子就嚎开了:
“卖毛鸡蛋啰……卖毛鸡蛋啰……”
这一嚎不要紧。
旁边路过一个挎篮子的大妈,被吓得手里的篮子差点掉地上,站在原地就骂:
“你这孩子鬼哭狼嚎啥!大早上的,吵死人了!”
一个骑自行车的大哥急刹车,扭头就吼:“别嚎了!难听死了!跟被踩了脖子似的!”
刘三还不服气,脖子一梗:“我就嚎!你管得着吗?”
马超在旁边听得直乐,探过头喊:“刘三,你别吆喝了吧。你那破鸭嗓子,别把人都喊跑了。谁还敢买你的毛鸡蛋啊?”
就这么磨蹭到上午九点。
马超锅里最后四颗蛋被一个戴安全帽的工人用两块钱买走,他利落地把钱匣子一合,冲那边仨人扬了扬下巴:
“三位,我收摊了啊。你们慢慢来,别着急。”
刘三蹲在原地,嘴里嘟囔着狠话,眼睛却直勾勾盯着马超那鼓鼓的钱匣子,眼神都直了。
他们这一上午,一颗蛋没卖出去。
太阳往西斜到头顶,又从头顶斜往西墙根。
下午五点,马超蹬着第二锅卤得滚烫的毛鸡蛋,又准时出现在老地方。
远远一瞧,刘三那辆“奔驰”三轮车,还停在早上那个位置上,连车轱辘都没挪一下。
三个人跟早上一模一样,蹲在车边上,只不过脑袋更耷拉了,脸苦得跟三根晒蔫了的苦瓜似的。
马超把车停稳,跳下来随口一问:“三位,下午开张没?”
刘三把脑袋扭到一边,假装看天。
胖子蹲在地上抠手指头,抠得指甲缝都冒了血。
大黑脸嘴动了动,小声憋出三个字:“卖……卖了仨。”
“仨?”马超故意提高了点声,“可以啊,一上午加下午,仨!平均俩小时一个。”
正说着,桥那头一阵清脆的少女声音。
巩小北今天又带林叶红、陈晓娟、徐慧芳三个来了。
四个姑娘一色的红衣裳,犹如青春洋溢,热情似火的四个仙女,雀跃着来到马超面前。
巩小北一眼就瞧见了旁边那辆红得发乌的破三轮车,再一瞅那仨耷拉着脑袋的货,立马拿眼睛瞪起来了。
她三步并两步冲到马超跟前,气鼓鼓地说:
“哥!这三人怎么阴魂不散啊?你卖毛鸡蛋,他们也卖毛鸡蛋!还学你刷红车,你看看他们刷那漆,跟被狗啃过一样!”
陈晓娟也凑过来瞅了一眼,“噗嗤”笑出声:“那车头画的是啥呀?圆圈里三只白耗子?”
林叶红推了推眼镜,认真端详了两秒:“我看……倒像是个写砸了的‘回’字。”
徐慧芳最文静,抿着嘴小声补了一刀:“他们锅那边,一下午才过去两个人,一个是问路的,一个是找厕所的。”
马超被她们逗得直乐,摆了摆手:“不用管他们。他们啊,一天都卖不出几个毛鸡蛋去。”
四个姑娘嘻嘻哈哈地围到马超车边上,林叶红收钱,陈晓娟装袋,徐慧芳递纸。
巩小北干脆又扯开她那脆生生的小嗓子吆喝起来:“五香毛鸡蛋嘞!一块钱两只!不好吃不要钱嘞!”
这声音太甜了,就像百灵鸟一样,叫得你心里痒痒的。
桥头这摊子,眼瞅着又要跟昨天一样热闹起来。
刘三蹲在旁边,看着马超这边呼啦啦围过来的人。
又看了看自己锅边连个苍蝇都懒得落的冷场,腮帮子咬得鼓鼓的,一脚踢飞了脚边的小石子。
“妈的,就奇了怪了,马超那王八蛋怎么这么遭女人喜欢。”
“这几个小姑娘真是嫩得像水豆腐一样,来一个到我们这帮忙,也不至于一天卖三只毛鸡蛋啊。”
就在这时候。
桥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女人的笑声。
不是一个人,是十几个女人,笑成一团,那玲珑声由远及近。
那笑声又脆又浪,隔着半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
马超正低头给客人装蛋,没当回事。
巩小北却先警觉地抬起头,朝桥那头瞅过去。
那几道靓丽性感的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
最前头那个女的,穿一身亮红的连衣裙,烫着大波浪,上身叉口特别开,无比地妩媚,也是非常眼熟。
而这女人眼尖,一眼就瞧见了桥头这摊子,老远就朝这边喊了一嗓子。
“小弟弟!”
这声“小弟弟”真是又甜又黏,跟香甜的糯玉米似的,顺着晚风飘过来,粘在人耳朵上。
刘三三个货顿时就顶不住了。
“姐姐们!快点来呀!我们等你们等到花儿都谢了啊!”
刘三迅速奇快,第一个“腾”地一下从地上蹦了起来,脖子伸得跟只等米吃的大鹅似的,眼睛里都放出狼光来。
他一把抓住胖子的胳膊,激动得直哆嗦:
“胖子,听见没!喊我们呢!肯定是喊我们呢!一群大美女!找我们来了!”
“是啊,这真得劲啊,这下又大发了。”
“老大,我们要顶住啊!”
胖子和大黑脸也蹦了起来,仨人整了整花衬衫,捋了捋板寸,作势就要迎上去。
可那女人飘飘而来,眼睛压根没往他们这边瞟一下。
她领着一群美女直接飘到马超那口冒着香气的卤锅跟前。
然后,她抬起涂得通红的嘴唇,冲马超笑眯眯地,风情万种地说道。
“小弟弟,姐姐们来吃你的毛鸡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