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题诗
女娲宫中,纣王的祭祀仪式已经结束。
按照惯例,天子进香之后,便可回宫。但今日的纣王,不知为何,脚步迟迟不愿离去。他在殿中四处游走,打量着这座传说中的女神宫殿。
女娲宫果然不同凡响。
雕梁画柱,五彩贴金,每一根梁柱上都雕刻着上古神话的图景——女娲抟土造人、炼石补天、制笙簧、立媒约……那些图案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从梁柱上走下来。两旁对对金童玉女,手捧香炉花篮,宝帐婆娑,万对彩鸾朝斗,碧落床边,金碧辉煌。
纣王看得兴致盎然,脸上的阴霾渐渐散去。
忽然,一阵狂风不知从何处吹来,卷起大殿正中的帷幔。那帷幔本是遮挡神像所用,厚重大气,上面绣着日月星辰、山川河流,数百年来从未被人撩起过。
但此刻,它被风掀开了。
帷幔之后,女娲圣像赫然显现。
容貌端丽,瑞彩翩跹,国色天姿,宛然如蕊宫仙子临凡,月殿嫦娥下世。那神像虽是一尊泥塑,却仿佛有血肉之躯,眉目之间,似嗔似喜,嘴角微翘,似笑非笑。她的身姿被薄纱般的裙裾勾勒,那是一种纣王从未见过的风情——不似东方女子的含蓄内敛,倒像是从某个遥远传说中走来的人物,风流万种,妖冶天成。
纣王看呆了。
他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六院三宫,佳丽三千,何曾见过这样的绝色?那些凡间的女子,在她面前,不过是萤火之于皓月,尘土之于昆仑。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拿笔来。”他的声音有些发哑。
侍从递上狼毫。首相商容在一旁看着,心中隐隐觉得不妥,却不敢阻拦。
纣王提起笔,略一沉吟,便在行宫的粉壁之上,挥毫写下:
凤鸾宝帐景非常,尽是泥金巧样妆。
曲曲远山飞翠色,翩翩舞袖映霞裳。
梨花带雨争娇艳,芍药笼烟骋媚妆。
但得妖娆能举动,取回长乐侍君王。
最后一笔落下,纣王退后两步,端详着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
商容的脸色已经白了。
他快步上前,看了看墙上的诗,又看了看纣王,嘴唇哆嗦着,终于鼓起勇气开口:“王啊,今日是三月十五,本是女娲圣诞。王率文武百官前来降香,本是祈求福德,使万民乐业,风调雨顺,兵火宁息。如今……如今您写这么一首诗于壁上,有亵渎圣明之感,毫无虔敬之诚。弄不好会获罪于神圣,这并非王来此本意啊!还是请王用水洗掉吧。”
纣王不以为意,摆了摆手:“女娲娘娘如此美丽,凡人见之,皆会心生仰慕。朕写一首诗赞美她,岂有他意?卿无多言。”
商容还想再说什么,纣王已经拂袖而去。
“摆驾回宫!”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再多言一句。
九 女蜗
这日黄昏时分,女娲驾着青鸾,从火云宫归来。
她在火云宫盘桓了一日。这一日,是她一年中最珍惜的时光。伏羲为她煮了今年的新茶,是火云宫后山那棵千年茶树采下的头春嫩芽,汤色清亮,入口甘甜。他们坐在露台上,看云卷云舒,看日升日落,说些有的没的。
伏羲给她讲今年八卦推演出的新变数,她给伏羲讲妖界那些不省心的后辈。伏羲弹了一曲五十弦的瑟,她吹了一曲笙簧相和。琴瑟和鸣,其乐融融。末了,伏羲忽然停下来,定定地看着她。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伏羲笑了笑,“只是觉得,这样的日子,过一日便少一日。”
女娲嗔道:“又说这种丧气话。天地不毁,你我长存,什么叫过一日少一日?”
伏羲没有回答,只是伸手帮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那动作极轻柔,极自然,像是做了千万遍。女娲靠在他肩头,闭上眼睛,听他的心跳。那心跳声沉稳有力,像远古的鼓点,一下一下,敲在她心上。
这样的时刻,她总觉得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没有三界的纷扰,没有众生的疾苦,没有封神榜,没有杀劫,没有那些让她心烦意乱的人间琐事。只有他和她,从创世之初就在一起,直到世界尽头也不会分开。
临别时,伏羲送她到宫门口。
“今年三月十五,朝歌可能会有变故。”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晚可能有雨。
女娲不以为意:“朝歌能有什么变故?成汤还有二十八年气运,天下太平得很。”
伏羲摇头:“我也说不清。只是推演八卦时,看到一丝不该出现的东西。”
“什么东西?”
“西方来的。一缕本不该出现在东方的魂魄。”
女娲皱眉:“西方来的魂魄?与我何干?”
伏羲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去吧。路上小心。”
女娲上了青鸾,回头看了他一眼。夕阳在他身后,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站在宫门口,朝她挥了挥手,嘴角含笑,目光中却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深意。
“三月十五,记得早点回来。”他说。
女娲点头,青鸾振翅,向东飞去。
她不知道,伏羲站在宫门口,一直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云端,久久没有离去。
青鸾落在娲皇宫前。
女娲的心情很好。与伏羲的一日相聚,让她整个人都柔软了下来,连脚步都比平日轻快了几分。她想着等会儿回宫,要好好泡一壶茶,把今日伏羲教她的那首新曲再练一练。
她步入大殿,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然后她看到了墙上的那首诗。
她的脚步停住了。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看完第一遍,又看第二遍,再看第三遍。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地凝固、消退、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殿中的温度骤然下降。侍奉的宫女们只觉得浑身发冷,牙齿打颤,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金童玉女们低着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女娲站在那首诗前,一动不动。
她的脑海中还在回放着今日的画面——伏羲为她煮茶的手,伏羲弹瑟时微蹙的眉,伏羲帮她拢发时指尖的温度,伏羲送她到宫门口时那句“早点回来”。那些画面如此温暖,如此美好,像一颗颗珍珠,串起了她一年中最珍贵的记忆。
而现在,这颗颗珍珠上,都被这首诗蒙上了一层灰。
就像一对恋人在最甜蜜的时刻,忽然有人粗鲁地闯入,肆无忌惮地评头论足,甚至伸出手来,想要触摸那不该被触摸的禁地。
她的心中,有什么东西碎了。然后,有什么东西燃起来了。
“殷寿!”她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冰冷如刀,又灼热如火,“无道昏君!不想修身立德,以保天下;反不畏上天,吟诗亵我,甚是可恶!”
她猛地转身,长袖带起一阵狂风,吹得殿中帷幔猎猎作响。她的目光穿透殿顶,穿透云霄,射向朝歌城的方向,仿佛要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碎尸万段。
“我想成汤伐桀而王天下,享国六百余年,气数已尽!”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冷,“若不与他个报应,不见我的灵感!”
她本可以一掌将朝歌城化为齑粉,本可以一道天雷将那无道昏君劈成焦炭。但她不能。成汤还有二十八年气数,这是天定,不可违。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封神之事,本是阐截两教的纷争,与她何干?昊天上帝要封神,元始天尊要灭截,通天教主要保门下,那是他们的事。她女娲,补天造人的圣人,万妖之王,何必要蹚这趟浑水?
可如今,那昏君的一首诗,将她拉入了局中。
她坐在宝殿之上,闭上眼睛,胸中怒火翻涌。过了许久,她忽然睁开眼,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那冷笑给她天姿国色的面容带来了一种奇异的美丽——冷艳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美。
“好。”她轻声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们要封神,我便助你们一臂之力。只是这局棋,既然将我拉进来,那便由我来落第一子。”
她唤来彩云童子:“取招妖幡来。”
彩云领命,捧来金葫芦。女娲揭开葫芦盖,用手一指,一道白光冲天而起,招妖幡悬于半空,光分五彩,瑞映千条。
不一时,悲风飒飒,惨雾迷迷,阴云四合。天下群妖俱到行宫,听候法旨。
女娲吩咐彩云:“着各处妖魔且退,只留轩辕坟中三妖伺候。”
三妖入殿,俯伏丹墀。
女娲看着她们,目光冰冷如霜。
“三妖听吾密旨!成汤气运黯然,当失天下;凤鸣岐山,西周已生圣主。天意已定,气数使然。你三妖可隐其妖形,托身宫院,惑乱君心;俟武王伐纣,以助成功。事成之后,使你等亦成正果。”
三妖叩首:“谨遵娘娘法旨。”
她们化为三道清风,向朝歌城的方向飞去。
女娲独自站在殿中,望着墙上的那首诗,沉默良久。
她的心中,还残留着今日与伏羲相聚时的余温。那余温与此刻的怒火交织在一起,让她既想毁灭一切,又想守护什么。
“兄长,”她轻声说,“你今日说的那缕西方魂魄,或许……该用上了。”
她没有再说话。殿外,暮色四合,古灵山的风声如泣如诉。
远方的朝歌城,灯火初上,万家安宁。没有人知道,这场延续三十年的浩劫,就在这个黄昏,被一首诗、一阵风、一缕不该出现在东方的魂魄,轻轻地、却不可逆转地开启了。
而在万里之外的昆仑山麒麟崖上,元始天尊和太上老君看着火光中渐渐散去的一幕,久久不语。
太上老君终于开口:“你那一口气,吹得可真是时候。”
元始天尊面色如常,端起茶盅,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茶凉了。”他说。
他没有回答太上老君的话。
太上老君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也不再说什么。
麒麟崖上,暮风萧萧。那盆炭火,不知何时,已经彻底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