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上旬下了头一场雪,外门炸开一桩喜事。
孙鹤破境了,练气八层。
消息传到杂役院的时候,郑老栓正蹲在墙根下编筐。他把草绳勒紧,啐了一口,接着编。吴老三在井台上打水,桶下去了,半天没拉上来。二秃子最先把话嚷出来,嚷得半条坡道都听得见。
“八层。孙师兄八层了。记名弟子,裴长老亲自收的记名。”
院里没人接他的话。
外门那头可热闹。破境的当天夜里,孙鹤那排屋子就摆开了流水席,贺客进进出出,灯笼挂了一路。杂役院站在坡底下,看得见灯笼,闻不着酒气。
陈瘸子从账房出来,站在廊下听了一会儿,回屋去了。算盘声响了半晌,停了。
卢岳在园子里起萝卜。他把萝卜一颗一颗拔出来,磕掉土,码进筐里,码得整整齐齐。手上的活没停,心里的账过了一遍。
孙鹤今年二十八。七层卡到二十六,这两年靠丹硬顶,顶上了八层。这两年他刮了多少钱,卢岳门儿清。园子一份,灵矿一份,逢年过节的孝敬,零零总总。这些钱换成丹,一颗一颗喂下去,喂出了这一层八层。外门有人替他算过,这两年他喂下去的聚气丹,四十粒上下,全是钱堆的。换句话说,孙鹤的修为,是杂役院一口一口喂出来的。
同一样丹,在孙鹤肚子里是台阶。在他肚子里是白水。
他早认了这个账。
山上人人头上都悬着一个三十。杂役的三十是命,弟子的三十是资质。这两样,往后都要轮到他头上。
次日午时,孙鹤来了。
还是那身白净,还是那把折扇。不同的是腰牌,铜的换成了乌木的,外门记名四个字刻得清清楚楚。记名弟子不算正经入门,丹例减半,可功法随看,长老院里的杂活也归他们支使,外门挤破头的地方,孙鹤挤进去了。这一层台阶,踩的是院里这些人的脊梁。马六跟在后头,腰也直了三分。
院里人都被叫出来站班。陈瘸子拄着腿站在最前头。
孙鹤在院当间站定,眼睛把一张一张的脸扫过去。扫到卢岳,停了一停。那目光在他脸上挂了一挂,滑走了,跟从前一样,是看货的目光。
“托大家的福。”他笑眯眯地道,“我如今是裴长老的记名弟子了。往后山上山下,说话都有个照应。”
他把折扇拿起来,啪的一声,开了。
四年了,没人见过这把扇子打开。扇面上一道朱砂符,红得刺眼,笔画不多,一笔一笔透着狠劲。外门传了半个月的话今日落了地,符是裴长老亲手画的,画在扇上,等于把自个儿的名字借给了他。
风从扇面上过,那道符纹丝不动。人堆里没一个出声。
“扯闲话。”孙鹤合上扇子,“说正事。”
正事一条一条来。房钱,每月加半枚。大灶的柴钱,加一成。药钱从下月起归公中,病了抓药先记账,年根一并算。另有一桩新名目,敬师钱。
“我入了裴长老门下,按规矩,年节要备礼。”孙鹤道,“礼是替咱们外门备的,脸面是大家的。院里每人一枚,年根前交齐。”
院里静得能听见雪粒子打在篱笆上。
陈瘸子开口了,声音平平的:“房钱加半枚,我记下了。柴钱加一成,我记下了。药钱归公中,我记下了。敬师钱每人一枚,我也记下了。”
“记下就好。”孙鹤笑道,“陈管事是个痛快人。”
“痛快不敢当。”陈瘸子道,“我只是把每一笔都记清楚。谁交的,交了多少,哪一天。往后山上有问起来,我照账回话。”
孙鹤的眼睛在他脸上挂了一下。
“陈管事的账,向来干净。”他道,“那就这样。”
他带着马六走了。折扇在他手里一下一下敲着大腿,敲得不紧不慢。
当夜,大牛蹲在灶边,把一枚灵石拍在桌上。
拍完了他就别过脸去。那枚灵石是他这一季省出来的,原来该躺在铺底下,跟那张画着牛字的纸搁在一处。
陈瘸子看了一眼,伸手把那枚灵石推回去半边。
“半枚。”他道,“剩下的算院里替你垫的。”
“陈管事,规矩……”
“规矩说每人一枚。”陈瘸子道,“没说这枚不能姓赵一半。你的钱有去处,我知道。”
大牛的嘴张了张,眼圈红了,到底没言语,把那半枚攥进手心,攥得死紧。
交钱那日院里排着队。郑老栓把一枚灵石在手心里攥了一阵,才放进匣子。吴老三交完,站在檐下没动,朝着矿上的方向望了半天。二秃子交得最快,交完还朝着孙鹤回去的方向哈了哈腰。他如今跟马六走得近,院里人见了他,都绕着道走。
卢岳把自己那枚也交了,交得比谁都快,木木的,同交一枚鸡蛋钱一个样。钱这个东西,在孙鹤手里是刀,在陈瘸子手里是账,在这些人手里是命。他把三种交法都看在眼里,一样一样收进心里。
打这天起,勒索变成了按月的例。
卢岳照旧奉上。月例经过孙鹤的手,落袋的又薄一层。房钱照涨。药钱记在公中的账上,年根再算。他把每一回交出去的钱都当买路钱,交的时候手不抖,脸上还挂着那点木木的顺从。买路钱买的是平安。平安换日子,日子换灵石,灵石换丹。这一条链,他一环一环数得清清楚楚。
交归交,他的眼睛没闲着。
孙鹤如今是记名弟子,说话行事不必背着人了。他当着杂役的面吩咐马六下山,买什么,买多少,价钱几何,一句一句都听得见。老参两支,要六十年份。朱砂半斤。还有一匣没贴签的丸药。
孙鹤往裴长老的院子去了三回。
头一回在午后,提着两坛酒,山下的陈酿,坛口的泥封崭新。第二回在傍晚,提着那匣老参,雪地里一串脚印,深得能灌进雪水。第三回在腊月十九前两日,空着手进去,待了足足一炷香,出来的时候腰弯得比进去时低。第三回出来,他袖口带出一点药味,苦的,压着酒气。
三回的时辰、去处、门口迎的是谁、进去待了多久,卢岳一笔一笔收在心里。第三回他离得近,隔着院墙听见半句。
“寿辰的事,弟子记下了。”
里头没应声。
外门都在说,裴长老腊月十九寿辰。记名弟子的寿礼,按老例,一百枚灵石往上,另加一份像样的丹方。外门记名弟子拢共五个,五份寿礼。这钱打哪儿来,裴长老不管,他只管收。上头要脸面,下头出血,这就是山上的规矩。
孙鹤这半年把院里刮了一遍,把外门能借的都借了,拢共凑了三成。
差着七成。
卢岳蹲在园子的地窖口上,把这笔账在心里摊开。孙鹤,八层,记名,寿辰腊月十九,缺七十枚。缺钱的人最危险,缺得越急,刀越不长眼。他在这座山上待了四年,见过刀往哪儿落。
这本账在他脑子里,一分利息不生,也一分不烂。
雪停了。孙鹤差马六来传话,年根矿上添夜班,愿去的报名,不去的,敬师钱翻倍。马六传完话补了一句,师兄说了,敬师钱是脸面,脸面这东西,翻起倍来比什么都快。说完他笑了笑,站在井台边等着,看谁先报名。
没人报名。马六笑够了,走了。
卢岳把最后一颗萝卜码进筐里,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管不了刀往哪儿落。他只管把每一刀的印子记下来。缺的七十枚从哪儿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座山上的冬天才刚开始,而账,从来是越冬越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