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过后,卢岳照旧送水。
文老倌照旧绕着他走。水桶搁在台阶边,竹竿勾进去,人不出屋。卢岳也不催。他的规矩摆在那里,不露钱,不露丹,不露急。他把两枚灵石用油纸包了,揣在怀里,一天揣一天,揣了六天。
这六天他没闲着。他数了执事殿的人,一月里来阁里三回,回回都翻名册,翻完就走,不碰书。他还数了老倌的灯。耳房那盏灯,往年熬到后半夜,这几日天一黑就熄。一个熬了一辈子书的人,忽然不熬夜了。他把这两笔也记在心里,没跟任何人提。
第七天,他挑水进阁,文老倌站在廊柱底下,不躲了。
老倌今日把那件洗得发白的褂子换了新的,浆得平平整整,袖口挽得整整齐齐。他朝耳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先走了进去。
卢岳把水搁下,跟进去。
耳房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浆糊盆盖了布,麻纸裁得整整齐齐,三本补到一半的书码在床头,石头还压着。老倌在床沿上坐下,抬眼看他。
“两枚。”他道,指的是卢岳怀里。
卢岳把油纸包掏出来,搁在床上。
老倌解开,就着窗光数了数,拈出一枚,把另一枚推了回来。
“一枚就够。”他道,“三句话,不值两枚。”
他这一收,收得很慢,很郑重,郑重得过了头,倒同收什么要紧的凭据一个样。
“我说三句。”他道,“说完,你莫再来。往后这阁里,你送了水就走,莫东张西望。”
“好。”
文老倌把两只手拢回袖子里,坐直了。那只坏眼望着墙,那只好眼望着卢岳。
“头一句。”他道,“你手里那东西,不是宝贝。”
卢岳没言语。
“第二句。”老倌的嗓子压得更低,“是祸。三十年前是祸,往后一百年,还是祸。”
卢岳的指头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第三句。”文老倌说到这里,停住了。他喉结上下滚了滚,那只坏眼眨了几眨,“谁拿着谁死。我为什么知道,是因为我当年……”
话到这儿,断了。
他忽然住口,抬起左手,冲卢岳晃了晃。左手五根指头,少两根,齐根断的,断口圆钝,是多年前的旧茬。这只手卢岳头一回送水就见过,一直当是早年砸矿砸的,或是冻掉的。这会儿老倌冲他晃这只手,一根一根的断茬对着他,他后脊梁一层一层地凉上来。
他想起来了。补书的时候,老倌拿那三根完好的指头捏针,两根断指的茬口正好抵着纸边。纸边叫那两个断茬磨了二十年,磨得发亮。他从前只当老倌惯用这个姿势。今夜他明白了,那不是姿势,是教训。
“说不说了。”文老倌把手收回去,拢好,“三句完了。”
耳房里静了很久。外头晒书架那边起了风,吹得麻纸哗啦啦地响。
“老倌。”卢岳开口,“那两根指头……”
“说不说了。”老倌打断他,声音不高,却硬,“再问,前头三句也作废。”
卢岳把后头的话咽了。
他站起来,把床上剩下那枚灵石往案子上一搁,转身就走。一句没多问,一个头也没回。走到门口,背后传来老倌的声音,又低又哑,哑得发旧。
“烧了它。”
卢岳的脚步顿了半步。
“那不是你家的念想。”老倌道,“那是钩子。人家三十年没松手,你一拿,线就到你手里了。”
卢岳站在门槛上,站了三个数,抬脚出去了。
出了阁,日头正毒。他挑着空担子走到半道,才发现后背的衣裳湿透了,风一吹,凉得贴骨头。烧了它。这四个字在他耳朵里转了一路,转到柴房门口还没停。
第二天一早,他照旧挑水。耳房的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没人应。推开一看,铺盖空了,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搁在床头。浆糊盆的布盖得好好的,三本补到一半的书不见了,架子上多出三本补完的书,书脊朝外,码得整整齐齐。石头压过的那个位置空着。
那枚他留在案子上的灵石,原样搁在案子一角,没人动过。
卢岳在耳房里站了一会儿。
屋里没了浆糊的酸气,只剩纸味,淡淡的一点。他忽然想起这老倌补书的样子,拿软布擦浆糊,纸边压得平平整整,才肯往架子上搁。这个人把自己这一辈子,也照那个样子收了。
案上的浆糊刮得干干净净,裁纸的刀片洗过了,倒扣在盆沿上。烧纸的小泥炉掏空了,炉底一层新灰。他把灰拨开看了看,灰是白的,里头混着几点焦绿,绿得发黑,碾都碾不碎。
他退出来,把门带好。
晌午,杂役院就传遍了:藏经阁的文老倌告老还乡,执事殿批的,赏了口粮钱三枚。名册上他的名字头一天就勾了,勾得干干净净。
卢岳等到夜里,去了账房。
陈瘸子就着一盏灯对账,头也没抬。
“文老倌。”卢岳把一小包东西搁在桌角,“他走的时候,托我把这个还给院里。”
“什么。”
“补书刮下来的纸灰。”
陈瘸子抬眼看了看他,没戳破,拿秤盘接着,倒进去,掂了掂。
“灰就是灰。”他道,“你想问什么就问。”
“他哪天走的。”
“名册上前儿。”陈瘸子翻过一页账,“可我这儿,出山的条子,这个月拢共三张。一张采买的,一张送药的,一张换防的。没有他的。”
灯花爆了一下。
“口粮钱也没人来画押。”陈瘸子接着道,“告老的老杂役,哪个不要这点钱。他不要。往常告老,三道手续,走三个月。他的,两天就批下来了。”
“两天。”
“两天。”陈瘸子道,“条子上头那颗印,盖得很正。”
卢岳站在灯影外头,把这些话一个一个收进去。
“你打听他做什么。”陈瘸子忽然问。
“他借过我半瓢浆糊。”
陈瘸子盯了他半晌,那双算了一辈子账的眼睛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末了低头接着拨算盘。
“文老倌是个明白人。”他道,“明白人的账,你别接。接了,你就是账上的一笔。”
卢岳应了一声,退出来。
算盘声在后头响着,一下一下,同平常一个样。他听了一会儿,才觉出这声音叫他心安。
回柴房的路上起了风,吹得他袖子贴在胳膊上。他把这一天拢共过了一遍。铺盖空了,书补完了,炉膛里的灰是新的,灵石原样没人动。告老的人不领钱,下山的人不过卡子。名册上的字干干净净。干干净净的字,这山上他见得多了,从碑外头抬回来那六个,名册上写的也都不是死。
当夜他点着油灯,把账本翻到最底下。
那一页他一直空着,没记过东西。他提笔,蘸了墨,落了四个字。
有人在收口。
写完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半晌。刮痕三回,一回比一回白。告老两天批下来。口粮钱没人领。下山的道,没人见过他。这四笔账凑在一处,指向的不是文老倌一个人。
是这一阁的书,是那册地志,是岳阳城那一卷,是三十年前没烧干净的东西。
收口的人手很长。老倌怕了一辈子,临了还是没躲过去。他想起老倌说三句时的样子,说一个字都要先掂一掂。在山上活了三十年的人都这么说话,那这三十年,山上的人过的什么日子,也就可想而知了。
至于老倌去了哪儿,卢岳不知道。那条下山的道,他天不亮走,摸黑走,走了四年,闭着眼都数得出道边有几棵歪脖子树。他没见着人。
他把账本合上,压在枕头底下,吹了灯。
黑暗里,他隔着衣裳按了按怀口。玉是温的,一直温着。老倌说,烧了它。
他怎么可能烧。
那不是念想,是钩子,老倌说得对。可钩子那头连着他爹,连着那半句埋在城外。线在别人手里攥了三十年,如今落进他手里了,他舍不得放,也不能放。
他睁着眼躺了半夜。末了他跟自己道,从明儿起,水照送,阁照去,话一句不多问。收口的人要翻账,就叫他们翻。
他那本真账,不在纸上,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