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晚春十六岁那年,一天傍晚,一路狂奔到姑姑家。他跑得满头是汗,胸口剧烈起伏,一脚踹开姑姑家的门,把正在灶前做饭的姑姑,吓得锅铲都掉在了地上。
“晚春?你跑什么?”姑姑拄着锅铲,“后边有鬼追你?”
“姑姑,别问。”卓晚春喘着气,一进屋就把灶上那捆松明火把抱下来了,“把你家这些火把、竹竿、麻绳,全找出来。再把那面破铜锣,给我翻出来。”
“他们今晚上要来。”卓晚春压低声音,“强盗。十几个,带刀的。奔你这条村来。”
姑姑脸一下白了。她那条村挨着官道,近来不太平,听说有过路的剪径强人。可她嘴硬:“你怎么知道?你听谁说的?”
“我看到了。”卓晚春道。他已经把那捆火把往肩上一搭。
“别管我在哪儿看到的。”卓晚春一边说,一边把竹竿往火把上扎,“姑姑,你信我这一回。今晚咱们不关门,也不躲。咱们要在这村四周的山上,处处点起火把,再把铜锣铜盆,敲得震天响。”
姑姑这下真急了。她一把夺下卓晚春手里的竹竿:“反了你了!把火把点到山上去?大半夜敲锣打鼓,是嫌强盗找不着咱们么?你这是把贼往家门口引!”
“姑姑!”卓晚春一把按住她,眼睛在灯底下亮得晃人,“你听我说完。咱们这点火把,不是给强盗看亮,是让他们看花。”
“会来的。”卓晚春斩钉截铁,“月上中天的时候。”
“姑姑,你报官也来不及。”卓晚春急得跺脚,“官差离这三十里。等他们来,你的头都割下来了。你现在听我的,还有活路。你现在跟我闹,待会儿强人来了,连后悔的地方都没有。”
这时候,隔壁几个邻居,听见这边吵吵,都探出头来。一个老汉举着灯过来:“卓家小子,你这是做什么?跟你姑吵什么?”
卓晚春一把拉住那老汉:“老伯,你回去。把你家的火把、铜锣,全带上。叫上全村的壮丁,跟我上后头那片山。”
“上后山做什么?”老汉懵了。
“今晚上有强人过路。”卓晚春急道,“他们十几条刀,咱们村里,一户都挡不住。可咱们人多——把火把挨个儿绑在后山的树杈上,隔几步一支,从山脚点到山顶。再叫几个人,绕着山敲锣,敲一阵,停一阵。”
“这又是哪门子章程?”老汉还是懵。
“他们远远一看,满山的火把,一圈一圈,跟官军扎了夜营似的。”卓晚春道,“再听见锣声东一下西一下,当是四面都有伏兵。十几条刀,敢往一个官军大营里闯么?”
老汉将信将疑。可他看卓晚春那副急得要冒烟的样子,又想起近来官道上的传言,咬咬牙:“好。我信你一回。”他回头就喊自家婆娘,把铜锣火把都翻出来。
“你闭嘴。”老汉压着嗓子,“他要真疯了,能疯得这么有条理?火把绑稀一点,火小一点,远看才像。快!回头我跟你说。”
“那要是强人真不来呢?”婆娘还在心疼那些松明。
“不来,咱们糟蹋几把松明。”老汉道,“来了,咱们损失的是脑袋。你选哪个?”
婆娘不吭声了。她那只捆火把的手,一下子就利索了。
姑姑在旁边,将信将疑,却也没再拦。她看着一伙人扛着火把锣鼓上了后山,心疼得直抽气,可到底,把家里那面最大的铜锣,也交了出去。
果然,月上中天的时候,村外官道上,传来了脚步声。十几个黑影,提着刀,借着月色摸了过来。为首的强盗头子,在村口停住了。他举起刀,示意手下别出声,自己眯着眼,往村里打量。
他眯眼往四下一看,眉头一下子拧成了疙瘩。
村后那片山上,从山脚到山顶,星星点点,全是火把。隔几步一支,一圈一圈,把个村子,团团围在当中。更可怪的是,锣声从山这边敲一阵,停了;山那边,又咚地接上。东一声,西一声,没个准头。
他身后一个强盗凑上来,压着嗓子:“头儿,这……这是哪儿来的人马?”
强盗头子没答话。他蹲下去,把刀横在膝上,趴在地上,听了听那锣声的来路。他这一路剪径,踩过点,也摸过官军的营盘,耳朵是养刁了的。听了半晌,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没吭声。
“头儿,你听出什么了?”那强盗凑近。
“至少三百人。”强盗头子沉着脸,“锣声东一下西一下,是牵着线的。这村,被官军围了。”
“官军?”那强盗一愣,“咱这一路过来,没听说附近有官军啊?”
“官军在哪儿,轮得到咱们知道?”强盗头子站起身,“你当那满山的火把,是村民点着玩的?这是官军扎的夜营,专等咱们这种过路的,自投罗网。”
那强盗倒吸一口凉气:“头儿,那……咱们还进不进?”
强盗头子盯着那一圈火把,半晌,摇了摇头:“不进。”
“为何?”
“你看这火把围得严不严。”强盗头子道,“咱们十几条刀,冲进去,四面都是伏兵。前头那片,连个火星都没有,黑灯瞎火,才是没人守的软柿子。”
“那……咱们去哪?”
“绕过去。”强盗头子一挥手,“趁那官军没回过味,走黑路。前头那片空村,才是咱们的买卖。”
十几个黑影,又呼啦啦退了。脚步声渐渐远了。
那强盗头子走出二里地,越想越不对——满山的火把,怎么没一个人吆喝?他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上了当,却也没敢回头。村里,姑姑和老汉望着那一坡烧剩的松明,再看卓晚春的眼神,全变了。
这孩子傍晚还被人当疯子,这会儿,是全村的救命恩人。卓晚春自己却没在意,蹲在老松下,掂了掂那面铜锣。比他想的,沉多了。
卓晚春蹲在一棵老松后头,听着那队黑影拐过山口,这才松了手。他怀里那面铜锣,敲了半夜,虎口都震麻了。旁边那个跟着敲锣的后生,腿肚子直转筋:“晚春,他们……他们真走了?”
村里静了好一会儿,后山的火把才一支支熄下去。姑姑第一个从树后头探出身,腿都是软的。她望着官道,声音发颤:“走……走了?他们真走了?”
那老汉也从树后头钻出来,望着村外道:“走了。往西边去了。”
“没上来?”姑姑还不敢信。
“没上来。”老汉激动得声音都抖了,“晚春这小子,满山点起火把,一阵锣,就把十几条刀唬走了!”
隔壁一个后生也钻出来,拍着胸口:“我的娘哎。我在门后,听得刀都快攥出汗了。我还以为,今晚上是必死无疑。”
姑姑却扑上来,一把抱住卓晚春,哭得说不出话。哭了好半天,她才松开手,哽咽着问:“晚春……你怎么知道,他们今晚上要来?”
卓晚春从她怀里挣脱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那副没心没肺的泼皮相又回来了:“我看到了。”
“在哪儿看到的?”姑姑追问,“你跟姑姑说实话。”
“不能说。”卓晚春咧嘴一笑,笑得像个没事人。
“为什么不能说?”
“说了,他们就不来了。”卓晚春收起笑,正经下来,“姑姑,这种事,我只能预先看着,预先把局布好。这话一旦说破,老天爷晓得我泄了机,下回就不让我看见了。”
“那你往后,还看见什么,可得先告诉姑姑。”姑姑抹着泪,“别一个人闷着头,又是火把又是敲锣的。吓死人了。”
“我告诉姑姑,姑姑肯信么?”卓晚春一挑眉,“方才是谁,扬手要打我来着?”
姑姑被问得老脸一红,讷讷说不出话。她低头望着后山那一片被烧得焦黑的树杈,又看着自己交出去的那面铜锣,道:“晚春,姑姑这一捆松明,这一面铜锣……”
“救了你们全村的命。”卓晚春道。
姑姑站在那儿,看着后山还没熄透的余火,看着一个个从山坳里钻出来、劫后余生的邻居。自己心疼了半天的那些松明,真值。
那老汉走过来,重重拍着卓晚春的肩:“小子,你这本事,是跟谁学的?”
“跟我自己的眼睛。”卓晚春道。
“往后强人再来,你还能提前看见么?”老汉问。
“看缘分。”卓晚春叹了口气,“老伯,这种事,我不是天天能看见的。看见一回,是你们这一村的命大。看不见的时候,就得你们自己,把火把点起来,把心提起来。”
姑姑在一旁,听着这话,明白了什么。她看着这个打小没了爹娘、在她眼皮底下长大的侄儿,眼圈又红了:“晚春,你这双眼睛……是福,也是累。”
“累什么。”卓晚春咧咧嘴,背起手,往村口走,“走了。再不走,天一亮,又该有人上山去数那些烧秃的树杈了。”他冲姑姑一拱手,头也不回地,溶进了村口的月色里。
只是他这双眼睛,能预先替一村人看见祸事,却看不见他自己的。他打小没了爹娘,往后还会替多少人看见、又有哪一回,是他这双眼睛顾不过来的——姑姑站在村口,望着他溶进月色的背影,心口那点踏实,不知怎么,又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