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龙江在福州洪塘笳篱弄那间小屋里,做了三年竹捞篱。屋子后头靠着一片竹园,前头支着个小摊,摊上摆着一只只编好的捞篱。日头照下来,竹篾泛着一层青绿的光,空气里浮着新竹清苦的香;
竹刀刮过篾片,沙沙地响,一声接一声。他穿着短打,手上全是竹篾划出的细口子,怎么看,都像个手艺人。
那日来了个士绅,穿着绸缎,摇着扇子,站在摊前看了半天。他认出林龙江,先是一愣,跟着掩嘴笑了。
“这不是林龙江林大秀才么?”那士绅拖长声调,“怎么,落第落到这份上了?一个读书人,蹲在这儿,做竹捞篱?”
林龙江手里的竹篾没停。“我娘要吃饭。”他低着头,竹篾一刻也没停。
那士绅被这一句噎了一下,跟着又笑:“你娘要吃饭,你不会去谋个馆?教教蒙童,也比蹲在这儿编竹篾体面。传出去,人家说我莆田的秀才,沦落到做捞篱了。”
“捞篱不丢人。”林龙江道,“能给我娘换一口饭,就是体面。”
“你呀。”士绅摇头,摇着扇子走了,“读书读傻了。”
旁边摊子的老篾匠,等那士绅走远了,才凑过来:“林相公,你一个秀才,真不介意人家这么说你?”
“介意什么?”林龙江把一只捞篱翻过来,仔细修着边上的毛刺,“他说他的。我娘喝上热粥,比什么都强。”
那老篾匠看着他那双手,叹道:“你这双手,本来是握笔写文章的。现在编捞篱,比我这做了一辈子的,还细,还匀。”
“本来是握笔。”林龙江道,“现在是给我娘用的。笔握错了地方,写出来的字,再漂亮,也是空的,没人喝。”
他做的捞篱,确实跟旁人不一样。旁人做捞篱,只求漏得快。他做的那一圈边,反复打磨,溜光水滑,一点毛刺不留。有人来买,拿起一掂量,都纳闷。
“林相公,你这捞篱,比别人家的贵五文。”一个来买菜的妇人翻来覆去地看,“就这一圈边,你费这么大功夫做什么?漏菜叶子的东西,扎不扎手,谁在意?”
“我娘在意。”林龙江道。
“你娘?”妇人不解,“你娘又不买菜。”
“这捞篱,我娘天天要用。”林龙江道,“她那双手,老了,皮薄。边上有一根毛刺,她捞两下菜,就要扎出个血口子。我把边磨平了,她用着,不扎手。”
妇人愣住了。她拿着那只溜光水滑的捞篱,半晌,道:“……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
那妇人没再还价,掏出钱,把那只捞篱买了。她走时,回头看了一眼这个蹲在摊前、满手竹篾口子的秀才。
夜里收了摊,林龙江把娘扶出来,坐在门口竹椅上。他端来一碗热粥,一碟小菜,伺候娘吃。老人家吃着吃着,放下筷子。
“龙江。”娘叹道,“你跟娘说实话。你考了四回,都没中。如今又蹲在这儿做捞篱。你……后不后悔?”
林龙江坐到娘身边:“娘,您问这个做什么?”
“娘夜里睡不着。”娘道,“娘想着,是不是娘拖累了你。你要是好好去省城,去京城考功名,何至于在这小弄堂里,编一辈子竹篾?”
“娘。”林龙江握住娘那只皱巴巴的手,“我问您。我若考上了功名,外放做官,三年五载回不来。您夜里想喝一口热粥,谁给您端?”
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若考上功名,”林龙江道,“考上的是别人的眼光,丢的是您这碗热粥。娘,这买卖,不划算。”
“可你读了半辈子书。”娘的眼眶红了,“就这么……埋没了?”
“没埋没。”林龙江笑了,“我读的书,没拿来做官,拿来做捞篱了。您看,我把捞篱编得比谁都结实,那是因为我心思细。心思细,是读书读出来的。书没白读。”
娘被他逗笑了,抹了把眼角。她端起那碗热粥,慢慢喝着。喝了两口,又抬头:“龙江,娘还问你一句。”
“您说。”
“你那个疯疯癫癫的朋友,姓卓的。”娘道,“前儿个他来,跟你说什么‘度你’‘出世’的。娘听不懂。娘就问你——你守着娘,守着这小摊子,后悔不后悔?”
“娘。”林龙江道,“卓晚春要度我出世。可我觉着,出世之前,得先把这世上该尽的心思,尽完。”
“什么心思?”
“给您端粥。”林龙江道,“给用捞篱的人,磨平边。给那些没人记的人,记下名字。这些心思,没尽完,我出不去。”
娘似懂非懂,却点点头:“好。你做你觉得对的事。娘看着你,心里踏实。”
门口的油灯,把母子俩的影子,投在那间小屋里,安安静静。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年。三年里,林龙江天天下竹园砍竹,回来编捞篱,编完挑到市集去卖。那老篾匠跟他熟了,常端着碗饭,蹲在他摊上一起吃。
“林相公,”有一日老篾匠问,“我看你编捞篱,一边编,一边嘴里念念有词。你念什么?”
“念人。”林龙江道。
“念人?”老篾匠不解,“编个捞篱,念什么人?”
“我念这捞篱,将来要落在谁手里。”林龙江手上不停,“落在张阿婆手里,她眼神不好,边就得更光。落在李屠户手里,他力气大,骨就得更密。一只捞篱,不是死物。它要伺候人。”
老篾匠听得直摇头:“我做了四十年捞篱,头一回听人这么说。你这是把竹篾,当人心编了。”
“本来就是。”林龙江道,“东西是死的,用的人是活的。你心里有人,编出来的东西,就不一样。”
老篾匠将信将疑,拿起一只自家的捞篱,又拿起林龙江那只,来回比了比。他比了半天,叹道:“经你这么一说,我手里这只,是扎人的。你那只,是伺候人的。”
“这话,”林龙江笑了笑,“比读书管用。”
那天早上,林龙江照旧起早,要去竹园砍竹。他推娘的门,没推开。他心里咯噔一下,撞开门进去——娘躺在床上,已经凉了。脸上,却是安详的。床头,整整齐齐叠着她那件洗了一辈子的青布衣裳。
林龙江没有哭号。他在床边,静静坐了一上午。那老篾匠赶来了,蹲在门口,也不知怎么劝,憋了半天,才搓着手:“林相公,节哀。老善人……走得不受罪,是福气。”
“我知道。”林龙江道,“她走的时候,脸上是笑的。我知道,她是放心了。”
“放心什么?”老篾匠问。
“放心我这双手。”林龙江看着自己那双手,“我娘一辈子,就怕我这双握笔的手,养不活自己。如今我会编捞篱了,会做饭了,会伺候人了。她看我能自立了,就走了。”
老篾匠抹了把脸,没再说话。
邻居闻讯赶来,七手八脚帮着办后事。那个买过他捞篱的妇人,也来了,红着眼眶帮忙烧纸。她一边烧,一边哽咽:“林相公,老善人走得安详。她这一辈子,有你这样的儿子,值了。”
林龙江点了点头。
那个曾经当众嘲笑他的绸缎士绅,不知怎的,也来了。他站在门口,没敢进来,隔着门槛,看着满手竹篾口子、一身素服的林龙江,站了半天,终于开口:“兆恩兄……我当日,是我狗眼看人低。”
林龙江抬头看他。
“我回去想了三年。”士绅苦笑道,“你说,你娘要吃饭。我当时只当笑话。如今我娘也老了。我天天在外头应酬,她想见我一面,都难。我那身绸缎,穿在身上,倒像欠着她的。”
“你今日来。”林龙江道,“就是还了。”
“还了?”士绅一愣。
“你来送我娘一程。”林龙江道,“你心里那点愧,就轻了。往后,多回去吃几顿她做的饭,比什么都强。”
士绅重重点头,没再说一个字,对着娘的灵位,深深鞠了一躬。
出殡那日,他把那只最后编好的捞篱,从摊上取下来,挂在娘住过的那间屋子的墙上。那捞篱,边上磨得溜光,一根毛刺都没有。他仰着头,看着它,站了很久。
那妇人在旁边,扯了扯他袖子:“林相公,这捞篱……挂着做什么?往后,没人用了。”
林龙江看着那只捞篱,喉头一哽:“娘。以后,不用了。”
他说完这一句,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了一声。那只挂在墙上的捞篱,在穿堂风里,晃了一下,竹篾与墙缝擦出极轻的一声涩响,像有人在那头,应了一声。
那妇人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又落下泪来。她拽了拽林龙江袖子:“林相公,往后……这摊子,还摆么?”
林龙江仰着头,看着那只捞篱,许久,才道:“摆。我娘走了,可这世上,还有千千万万双,会被毛刺扎着的手。那五文钱的捞篱,我还得,一只一只,给它们磨平了边。”
他话音刚落,摊前的竹篾,被人一脚踢散。
一个穿皂衣的差人站在摊前,身后跟着两个挎刀的,板着脸:“你就是林龙江?巡抚游大人有请。马巷顶昨夜走水,烧死了七口人。人说,是你那穷朋友卓晚春,叫人摔碗点灯引来的祸。你,跟我们走一趟。”
林龙江慢慢直起身。他看了看那墙头上挂着的捞篱,又看了看那差人,把手里那把竹篾刀,往案板上一搁。
“走。”他道,“我倒要看看,这火,是怎么着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