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宗孔堂开讲那日,来了不少看热闹的。堂前空地上,三三两两站着生员,早就在窃窃私议。
“听说这林龙江,连举人都没考上,倒开起堂来了。”
“开堂讲什么?讲他怎么落第么?”
“听说他不收束脩,还白给人治病。我看,是想出名想疯了。”
可当一个瘸腿的举人从轿上下来,拄着拐,一跛一跛往堂前走时,围观的人先笑出了声。
“那不是黄芳么?”一个秀才掩着嘴,“他也来拜师?”
“一个连路都走不利索的,拜什么师?”另一个接茬,“听说他考了八回,一回没中。”
“八成是考疯了。”第三个啧啧,“正经举人不做,来跟一个落第的疯子混。”
黄芳听见了,却像没听见。他拄着拐,一步一步走到林龙江面前,撩起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就要拜下去。林龙江伸手拦住了他。
“慢着。”林龙江道,“你叫黄芳?”
“是。”黄芳喘了口气,那条瘸腿让他站着都费劲,“学生黄芳。特来……拜先生为师。”
“拜我做什么?”林龙江看着他,“我一个不要功名的人。你是个举人。拜我,你的功名,就到头了。”
“学生不要功名了。”黄芳道,“学生考了八回,累了。学生想跟先生学,怎么把这条腿,走成一条正路。”
“八回?”林龙江看着他,“你瘸着腿,考了八回?”
“是。”黄芳道,“头一回考,我娘说,中了举人,咱家就出头了。我考到第八回,我娘没等到。去年她走的时候,我还在省城考场里。”
林龙江沉默了。围观的人,也安静了几分。
“所以你不是来学走正路。”林龙江道,“你是来,替你娘,把没走完的路,走下去。”
黄芳的眼泪,一下涌了上来。他重重点头:“先生说得是。”
围观的人又是一阵哄笑。那秀才笑得最响:“先生,你收他可以,先问问他那条腿,能不能走出宗孔堂的门!”
林龙江没理那秀才。他上下打量黄芳那条瘸腿,道:“黄芳,你腿瘸,可我瞧着,你这脑子,比他们满场子的人,都快。”
黄芳一怔。
“你方才一路走过来。”林龙江道,“那么多人笑你。你一句嘴都没还。可你这双眼睛,把每个人都扫了一遍。你心里记着,谁笑你最响,谁没笑,谁是真替你难受。我说的,对不对?”
黄芳的手,攥紧了拐。那根枣木拐,被他攥出一手的汗。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瘸腿,又抬眼,把满场笑过他的脸,一张一张重新记了一遍:“……对。”
“一个听着满场的笑,还能把每个人都记在心里的人。”林龙江道,“他这条腿瘸了,这颗心没瘸。这样的人,为什么不能收?”他顿了顿,“黄芳,你走三步,给我看。”
满堂都静了。那秀才挤上前:“先生,他那条腿,走三步?别摔了!摔着了,算谁的?”
“摔不着。”林龙江道,“你站远点。别挡着他的光。”
“光?”那秀才嗤笑,“一个瘸子,还有什么光?”
“你等着看。”林龙江道。
黄芳没说话。他把拐往旁边一靠,独自站在堂前那块青石板上。他屏了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那一跛一拐的步子,落在青石板上,咚,咚,一声比一声沉。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要耗尽全身力气。围观的人起初还憋着笑,笑着笑着,笑不出来了。
黄芳走到第二步,停住了。他站在那儿,浑身一抖。
林龙江看着他:“怎么了?”
“我……”黄芳的声音发颤,“我看见我自己了。”
“看见什么?”
“我看见……我没瘸的时候。”黄芳眼眶红了,“二十年前,我在这条道上跑。我跑着去上学,跑着去考秀才。那时候我腿是好的。我以为我能一路跑下去。后来一场大病,把这条腿毁了。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跑不动了。”
“那现在呢?”林龙江问。
“现在我才明白。”黄芳道,“我不是跑不动。我是这二十年,一直低着头,不敢看自己。我怕看见那个跑不动的自己。先生你让我当着满场的人走这三步,是逼我,抬头。”
他迈出第三步。第三步落下,他再也撑不住,扑通跪在青石板上,失声痛哭。他跪在那儿哭,满场的人都低下了头。那个方才笑得最响的秀才,脸涨得通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龙江蹲下去,把他扶起来:“黄芳,你哭什么?”
“我高兴。”黄芳抹着泪,“先生让我走这三步。我这二十年,从没人让我,当着满场的人,堂堂正正走这三步。他们只笑我瘸。先生你问我看见什么……我看见的,是我自己,没瘸的时候那个少年。他还在。他没死。”
林龙江扶着他,压低了声音:“他没死。你,也没死。”
满场鸦雀无声。不知什么时候,那个笑得最响的秀才,悄悄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他看看跪在青石板上痛哭的黄芳,又看看扶着他的布衣,脸上一阵发烫。他低下头,默默转身,挤出了人群。
林龙江看见了,却没叫住他。
第二天一早,宗孔堂的门刚开。门口跪着一个人。
正是那个昨天笑得最响的秀才。他跪在门槛外,头磕得很低,一句话都不说。林龙江走出来,看见他:“你昨日不是说,一个瘸腿的举人,不配拜师么?”
那秀才抬起头,满脸愧色:“先生,昨日是我混账。我笑他瘸腿。可我回去想了一宿——我腿脚是好的,可我这二十年来,一步正路都没走过。我考了七回,次次是为了脸上那点光。他瘸着腿,倒走出了我不敢走的路。”
“你七回没中?”林龙江问。
“中了。”那秀才苦笑,“第六回就中了举人。可中了又如何?我中举那天,我娘病在床上,我都没回去看一眼。我只顾着在城里赴宴,跟同窗比谁的官大。”
“所以你今天来。”林龙江道。
“我今天来,是想明白了。”那秀才磕了个头,“功名是给别人看的。我想跟先生学,做点自己心里过得去的事。”
“你叫什么?”林龙江问。
“学生姓李。”那秀才道,“学生……能不能,也磕一个头?”
林龙江没立刻答。他看着这个跪在门口的年轻人,又看了看一旁拄着拐、静静站着的黄芳。黄芳那条瘸腿,还在发着抖。
黄芳拄着拐,开口,声音一顿一顿的:“先生……我这条腿……走不远的。往后……跑腿的事,让他来吧。”
林龙江笑了。他对那秀才道:“起来罢。宗孔堂不收为功名来的人。你若想清楚了,就进来,跟黄芳一起,记那些活过的人。”
那李秀才却没立刻起来。他又磕了个头:“先生,我还有一事不明。”
“你说。”
“黄先生瘸着腿,你收他。”李秀才抬头,“我腿脚齐全,昨日还当众笑他。你为何,也肯收我?”
林龙江看着他:“因为你今日,敢当着满场那些昨天笑他的人,自己一个人,来跪这一跪。你腿好,可你这一跪,比黄芳那三步,难。”
李秀才怔住了,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黄芳送走了秀才,扶着拐,慢慢挪到林龙江身边。他迟疑半晌,还是问出了那句憋了一路的话:“先生……我这条腿,还能治好么?”
林龙江看着他那条瘸腿,没有哄他:“治不好。”
黄芳的眼神,黯了一黯。那李秀才在一旁,也替他难受。
“但你记住。”林龙江道,“治不好,不等于走不远。我看你昨天那三步——你那条瘸腿,能走出比在场这些腿脚齐全的人,都远的路。因为他们跑,是为自己;你走,是替走不动的人走。”
黄芳抬起头:“替走不动的人走?”
“是。”林龙江道,“这世上,走不动的人多。他们被压在田底下,压在病里,压在死人堆里。你这条腿,就是替他们,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黄芳怔怔站着。过了半晌,他抬起那条瘸腿,在青石板上,又往实处踏了一下。这一下,他踏得比昨日那三步,都稳。
“先生。”黄芳又开口,“学生还有一问。”
“你说。”
“宗孔堂收了我这个瘸子,又收了那个李生。”黄芳道,“往后……我们这些不中用的人,能做什么?”
“能记事。”林龙江道,“这世上能考功名的人多,能记住死人名字的人少。你腿瘸,记不动远的,就记眼前的。他腿脚好,往后跑腿的事,归他。”
黄芳重重点头,把拐往怀里一抱:“学生……记下了。”
他这一句“记下了”,说得慢,却一字一顿。话音还没落定,堂外传来一阵急叩——那敲门声又重又乱,三下接两下,不像正经访客。
林龙江抬眼。黄芳拄着拐,抢上前一把拉开门。门外站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怀里紧紧搂着个孩子,那孩子两眼紧闭,脸白得像张纸。妇人膝盖一软,整个人往门槛上栽了下来。
“先生——”她瘫在地上,把那孩子往前一递,嗓子已经哭哑了,“我这娃……还有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