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紧闭,已经七天。城外倭营的炊烟,一日三起,像钉子似的扎在那儿。城头的守军望着那片烟,手心直冒汗。谁都知道,倭寇在等,等城里粮尽,等官府送赎金。
林龙江却在这一天,独自开了城门。守门的把总一把没拽住,急得直喊:“林先生!你单骑出去?那是倭营!刀可不认人!”
林龙江勒住那头瘦驴,回头道:“刀不认人,刀认伤。”
“伤?”把总懵了,“你跟倭寇讲伤?先生,你这是去送命!”
“他这七天,为何不攻城?”林龙江反问。
把总一怔:“为……为何?等咱粮尽呗。”
“不是。”林龙江摇头,“他在等自己后背那块伤熬过去。一个被旧伤夜夜磨着的人,打不了持久战。我去找他,是治病,不是拼命。”
把总还想拦,林龙江已经一抖缰绳,出了城门。
倭营的哨骑远远看见一个布衣骑着驴,慢悠悠过来,都以为自己花了眼。几个倭寇呼啦围上来,刀架在他脖子上,用倭语喝骂。林龙江不躲不避,任他们把他推到中军大帐前。
倭酋正坐在一张虎皮上烤火。他生得高大,左脸一道刀疤,从眉骨拉到嘴角。他斜眼瞅着这个自投罗网的布衣,用半生不熟的汉话道:“你是……官军的细作?”
“我不是细作。”林龙江道,“我是来给你治病的。”
帐里几个倭寇哄堂大笑。一个武士拔刀就要砍,被倭酋抬手止住。倭酋眯起眼:“治病?我看你病了。我刀下,从不留活口。”
“你不留活口,是因为你怕。”林龙江道。
“怕?”倭酋勃然大怒,“我堂堂一寨之主,怕你一个秀才?”
“你怕死。”林龙江平平静静,“你怕的不是我,是你后背那块伤。它夜夜疼你,就是在提醒你——你也是肉长的,你也会倒。你杀人越多,夜里越怕。”
倭酋握刀的手,松了又紧。这三年,他确是夜夜睡不着,确是杀人时狠,醒来时空。他别过脸去,用火钳拨了拨塘火,拨得火星子乱跳——可那堆火,到底没暖热他后背。
“你后背第三根肋骨下头,”林龙江看着他,“有一处旧伤。这伤在你身上,盘了不止一年两年,发黑发硬,早成了淤结。每逢阴天,疼得你睡不着。你烤火,不是怕冷——是那块伤,见风就抽着疼。”
倭酋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凝住。他霍地站起来,虎皮椅子哗啦一声倒了:“你……你怎么知道?”这处伤,他从没对任何人说过。夜里疼起来,他只能咬牙,连身边亲兵都不知。
“我看你走路。”林龙江道,“你左肩一直耸着,是护着那块伤。你坐下先烤后背,是它怕风。你方才起身,下意识用右手往背后一按——那一下,就是它在疼。”
倭酋盯着他,胸口起伏。半晌,他低吼:“你……你能治?”
“能。”林龙江道,“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倭酋急了,“金子、银子、女人,你要什么我给什么!”
“不要金子。”林龙江道,“你退兵。退三十里。我治好你的伤,你往后,不许再打莆田。”
帐里通事赶紧译过去。倭酋愣住了。他打了半辈子仗,头一回有人闯到他帐前,不要金子不要命,只要他退兵。他死死盯着林龙江:“你……先治。治不好,我把你剁成八段。”
一个亲兵模样的武士,跨步上前,刀一横,拦在两人中间:“头人,不可!这汉人孤身前来,焉知不是下了毒的?让他先给头人尝一碗自己熬的汤!”
两个倭寇当即架住林龙江胳膊。林龙江没挣,只抬头看那倭酋:“我若想下毒,方才进营,就不坐你的虎皮,坐你脖子上了。你要防我,这伤,今夜还得接着疼。”
倭酋盯着他看了两息,一挥手,那两把刀才退了下去。
林龙江让他转过身,解开上衣。那道旧伤狰狞地盘在他后背,发黑发硬——当年刀伤了筋络,淤血积住了。林龙江伸出两指,按住伤旁一处穴位:“你随我念。把心,收到背上来。”
“什么……收到背上?”倭酋疼得牙关打颤。
“不想你那些刀,不想那些死人。”林龙江的声音不快不慢,“只想你后背这块疼。疼到极处,它就松了。这叫艮背。以念止念。”
倭酋将信将疑,咬牙照做:“这……要做到几时?”
“做到你不疼为止。”
林龙江两指顺着那伤周围,一下一下推按。他手法不快,却每一下都正落在那淤结的筋络上。起初倭酋疼得浑身发抖,喉咙里发出野兽似的低吼:“啊……你这是治,还是在剐我?”
“忍着。”林龙江道,“疼过这一阵,就松了。”
推了半盏茶工夫,那股盘了三年的淤血,竟一寸一寸松了。
倭酋嚎啕大哭起来。
倭酋在中军帐里,哭得直抽。帐外亲兵听见哭声,都慌了,以为先生对他们头领下了毒手,握刀就要冲进来。倭酋却一边哭,一边挥手拦住。他哭了足足一炷香,才慢慢止住,满脸涕泪,自己都不好意思。
“你……你是什么人?”他红着眼,看这个布衣。
“一个治病的疯子。”林龙江收回手。
“疯子?”倭酋摇头,“我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都多。我背上这伤,三年了,没一个郎中治得好。你按了几下,我这三年没睡过一个整觉,今天……今天不疼了。”他“扑通”一声,竟朝林龙江跪了下去。
林龙江一把没扶住:“起来。倭寇的头领,给我一个布衣下跪,像什么样子。”
“我起来。”倭酋却不肯起,又拜一拜,“先生救的不是我的背,是我三年没睡的觉。这一拜,你受得。”拜完,他才郑重站起来,“先生,我退兵。退三十里。但我有句话,要问你。”
“你问。”
“你这法子,叫什么?”倭酋揉着后背,那块地方果然松快了,“我往后再疼,还能用么?”
“叫艮背。”林龙江道,“你记住四个字——以念止念。疼来了,别躲它,把心收上去,跟它待着,它自己就散了。”
倭酋喃喃念着:“以念止念……以念止念。先生,我杀人时,能这么想么?”
“你少杀人,就不用想。”
“你一个人,敢进我的营。”倭酋盯着他,“你不怕我真砍了你?”
林龙江想了想:“我怕。可我若怕,就没人告诉你,你这伤能治。我若怕死,就不会来了。”
倭酋怔怔看着他,半晌,转过身,用倭语下了一道令。帐里倭寇都愣住,以为听错了。通事结结巴巴译过来:“头人说……今夜拔营,退三十里。他说,先生救了他三年没睡的觉,这条命,他记着。”
林龙江出营时,太阳已经偏西。那头瘦驴还拴在营外,安安静静啃草。他翻身上驴,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杀气腾腾的倭营,正在拔帐。一顶顶天幕卷起来,一队队人马往后撤,木屐踏地,咔,咔,竟真退了三十里。
城头上的守军,本已做好巷战的准备。他们眼睁睁看着那片扎了七天的营寨,一寸一寸往后退,退到三十里外。把总揉了揉眼,以为做梦:“退了……倭寇真退了?”
旁边一个老兵,指着驴背上那个布衣,声音都变了:“是他……是他一个人,把倭营退了!”
城头一下子炸开了锅。有人敲钟,有人朝城外挥手。一个老婆婆挤到城边,朝城外合十:“活菩萨……这是活菩萨下凡。”把总拉住老兵:“你看清楚了?真是咱们莆田的林先生?”老兵抹了把泪:“错不了。他那条裤子,还是补了三个补丁的。”
林龙江骑驴,慢悠悠回到城下。城门大开,百姓扶老携幼涌出来,黑压压跪了一片。把总迎上来,扑通跪下:“先生!你是莆田的再生父母!”
林龙江下驴,弯腰把他扶起来:“起来。一城的命,是他们自己守的。我不过,跟一个人说了几句真话。”
他没看那些跪下来的人,只抬头,往城门洞那边望过去——
城门洞里,站着一个人。
一身戎装,手按佩剑,身后跟着几骑。那人个子不高,目光却锐得像刀。他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从驴背上下来的这个布衣。他身后一个亲兵凑上前,压着声:“将军,这人,就是一个人退了倭营的?咱们……要不要拿他?”
“拿他?”那戎装的人开口,“我带一千兵都没退了倭营。他一个人退了。你拿他?你拿得住么?”他说着,脚步不停,径直朝林龙江走去。靴声踏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