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一年秋,这一回,他进的不是贡院,是县学明伦堂。满堂的官,都等着看他一个疯子出丑。他等的,是叫他们先把话听完。
县学明伦堂里,福建巡抚游震得巡视兴化防倭,正传集府县官员、生员议事。他把一卷纸摔在青砖地上。纸卷骨碌碌散开,墨迹还没干透。满堂生员缩着脖子,没一个敢出声。那卷纸,是林龙江连夜写的《防倭管见》。
游震得一巴掌拍在案上:“连个举人都考不上,也配谈兵?”
林龙江立在堂下,一身布衣,弯腰把那卷纸捡起来。他没辩,只抬眼看了巡抚一下:“大人,你左脚那只靴子,穿反了。”
满堂霎时静了。游震得一愣,低头去看——左脚的靴子,果然里外颠倒,里子翻出一截。他脸一热,强自压着:“胡说八道。本官穿靴,还要你教?”
“不是教你穿靴。”林龙江把纸卷重新卷好,声音平平,“是你今早出门,太急。你夫人堵在门口,追着骂了一句‘又去敷衍了事’——这话,我在街口炊饼摊后头,听得一字不漏。”
游震得按在案上的手,僵住了。今早他确是被夫人骂着出门的。他张了张嘴,一时竟接不上话。旁边老教谕忙打圆场:“林生,巡抚大人的家事,你也……”
“不是家事。”林龙江打断他,“大人急着敷衍,是因为这《防倭管见》,他本不想看。可倭寇上月已经打到平海卫了。他不看,倭寇,也会自己来。”
堂外靴声噔噔。按察副使翁时器大步进来,一身青布官袍,衣摆还带着江风。他听了个尾巴,嗤地一笑:“怎么,一个落第秀才,在这儿教巡抚用兵?”他转向游震得,“大人,练兵布阵,是营里将士的事。他连刀都没摸过,谈什么防倭?”
林龙江不恼,只看着翁时器:“翁副使,你昨夜在营里,跟两个把头推牌九,输了十七两。”
翁时器脸上的笑,“唰”地僵住:“你……你怎么知道?”
“你袖口沾的牌九腻子,还没洗干净。”林龙江道,“你靴子上的泥,是营后那块烂泥地。你输急了,在那儿跺了半宿脚。”他顿了顿,“一个管着兵备的副使,三日后辰时倭寇从三江口登岸,你拿什么挡?拿牌九么?”
翁时器脸色煞白,手按在案上,指节捏得发白。游震得猛地站起:“放肆!”他死死盯着林龙江,“你说三日后辰时,三江口?你倒说给我听听。”
林龙江走到堂中那座沙盘前。这沙盘是前几日防倭议事堆的,三江口、平海、兴化城,一山一水都在。
他伸手一指:“倭寇在乌坵屿外海,泊了三天。船上淡水快尽了。他们要上岸补淡水、抢粮,必走三江口——这地方水浅,大船近不得,小船好靠。”他又一指,“九月潮,辰时涨满。他们掐着潮来。”
翁时器冷笑:“纸上谈兵。潮讯是老黄历,你翻两页书就敢断?”
“我不是翻书。”林龙江道,“我昨夜在三江口,跟三个打鱼的老船家,聊到三更。他们说,乌坵屿外近来泊着大船,一不点灯,就是三天。不点灯,是怕官军哨船瞅见。”
堂下一个年轻生员忍不住插嘴:“先生,你凭什么信那三个船家?跑船的,眼神能准到哪儿去?”
“我信的,不是他们的眼神。”林龙江转过头,“是他们饿。船家最怕什么?最怕海上来了吃人的。他们看错了,白惊一场;看对了不说,死的是自家。他们敢半夜把这事告诉我,是拿自家的命赌。你说,我该不该信?”
那生员张着嘴,没接上。旁边一个老成的生员,点点头:“他这话……在理。”
“在理?”翁时器鼻子里哼出一声,“船家的嘴,也配当军情?”
“翁副使。”林龙江看着他,“你在营里赌牌九的时候,倭寇的探子,正趴在你营后那片烂泥地里,数你有多少兵。你输的不是十七两——是这一城的耳目。”
游震得拈着胡须,沉吟不语。老教谕凑上前一步:“大人,这……要不要信他一回?”
“信他?”翁时器梗着脖子,“他一个疯子,我输十七两的事他都门儿清,万一他是倭寇的细作,故意调咱们的兵呢?”
“我要真是细作,”林龙江看着他,“我就不告诉你倭寇要来,我该告诉你,倭寇不来才是。”他转向游震得,“大人,我不要兵,不要钱,不要官。”
游震得一怔:“那你要什么?”
“我只要你办一件事。”林龙江道,“三日后辰时前,把三江口的百姓撤进城,把河口的渔船,全沉了。我若说错了,这《防倭管见》,我当场撕了,往后再不谈兵。我若说中了——”他抬眼,“大人案头那幅字,‘愧对莆田’四个字,送我。”
满堂又静了。那幅字,是游震得亲笔。他没料到这布衣连这也知道:“你……你连我案头的字,都去打听?”
“不是打听。”
林龙江道,“上月府衙贴告示,叫我去抄过三日文书。你那案头上,压着这四个字的稿。我抄公文,眼梢扫见过。你写的时候,笔是抖的。一个把‘愧对莆田’写在稿上、又不敢挂出来的人,是怕倭寇来,
怕自己守不住,怕对不起这一城人。这四个字,压在案头,不如挂到城门口去。”
游震得被这一句,钉在原地。半晌,他一咬牙:“好。本官,信你这一回。翁副使,点两百人,辰时前到三江口埋伏!”
翁时器还想争,被游震得一眼瞪了回去。
当夜,三江口的村长带着几个里正,找到林龙江。一个里正搓着手,急得直转:“林先生,官府要我们把渔船全沉了——这可是我们一家老小的活路啊!”
“船沉了,能再造。”林龙江道,“人没了,船,就是别人的了。”
“可万一你算岔了呢?”那里正急出一额头汗,“船也沉了,人也搬了,倭寇压根不来,这损失,谁赔?”
“我赔。”
里正一愣:“你赔?你一个摆摊卖光阴的,拿什么赔?”
“我这条命,赔。”林龙江看着他,“倭寇来了,你们在城里喝粥;倭寇不来,我摊上所有的银子,全赔给你们。够不够?”
几个里正没应声。一个后生里正小声咕哝:“一条命,顶我们十条船?”旁边的老里正扯他袖子:“少说两句。先生是拿命,给我们垫着。”
几个里正面面相觑。村长长叹一声:“罢了。先生连命都押上了,我们还舍不得一条破船?沉!”
林龙江躬身,转身要走。“林生。”游震得在身后叫住他,声音发涩:“你若说错了……这十七两赌账的事——”
“我不会往外说。”林龙江道,“我只说中倭寇,不说你的牌九。”
那天傍晚,几个里正聚到江边。那个急着要赔船的里正,蹲在沉船的地方,看着自家那艘旧渔船一点点往下沉,眼睛都红了。村长拍他肩:“兄弟,忍忍。打完这一仗,官府赔咱新的。”里正抹了把脸:“我不是心疼船。我是……怕这先生,白赌了。”
村长拍拍他的手背,没再说话。江风一吹,带着上游黄泥和鱼腥的气,扑在两人脸上。沉船的最后一截桅杆,“咕嘟”一声,冒了两个泡,没进了水里。水面上浮起半片破竹篷,打了个旋。
三日后,辰时刚到。三江口的潮,果然涨到最高。河口水面上,先冒起一串黑点,跟着一排倭船,借涨潮悄没声地靠岸。翁时器立在江岸高地上督阵,手心全是汗。身边一个把头压着嗓子:“副使,真……真来了。”
翁时器在高地上望着那一排倭船,嘴唇动了动,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他娘的。这疯子,真算准了。”
倭船靠岸,却傻了眼——河口一只渔船都没有,水道被沉船堵死,浅滩上插满了削尖的木桩。岸上百姓,早没了影。倭酋立在船头,望着空无一人的三江口,骂了一句倭话。
埋伏的官军一声梆子响,箭雨泼了过去。倭寇丢下十几具尸首,仓皇退回船上。
消息传回城里,游震得在明伦堂坐不住了。他盯着沙盘,问教谕:“那个林生……眼下在何处?”
教谕回道:“回大人,他说他不要赏。三日后便回乡下,照旧摆摊,卖他的‘光阴’去了。”
“不要赏?”游震得皱眉,“那幅字呢?他说中了,要那幅‘愧对莆田’。他怎么不来拿?”
教谕迟疑道:“他说……那幅字,他不要了。”
游震得一愣:“为何不要?”
“他说,”教谕压低声音,“‘大人把那四个字,从后堂挂到心里,比挂到我摊上,有用。’”
游震得半晌没言语,起身往后堂走。那幅“愧对莆田”,他亲手取下,一卷一卷卷好。他望着窗外三江口的方向,开口:“一个不要官、不要钱的人,倒比我这满城的官,都像个官。”
而此刻三江口外,倭酋望着退去的官军,没再攻。他问身边的通事:“这莆田城里,是谁,看穿了我们?”
通事打听了半日,回来禀报:“听说……是一个落第的秀才,姓林,人称疯子。”
倭酋皱起眉,死死盯着那座城,许久没有说话。通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也不敢劝。这一回,他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