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一年冬,兴化城破了。街是白的——不是雪,是纸钱,是被风扯烂的孝布,是没人认领的灰。尸首横在墙根、沟里、半扇门板底下。
一个白袍书生蹲在巷口。他年纪不轻了,胡须里夹着霜,手里攥着一本薄册子,一支秃笔。他翻开一具尸首的脸,看一眼,写下一个名字;再看一具,再写一个。手冻得僵,笔尖拉出涩涩的痕。
“先生!”有人从门洞里喊他,“满城都在逃命,你蹲这儿记这些做什么!”他没抬头。“记着。”他说,“一个一个,都记着。”
风把纸钱吹到他脚边,他弯腰拾起来,压在册子边角。
城北的钟楼塌了半截,乌鸦在梁上叫。他记到第三十七个名字的时候,停住,笔尖悬在半空。十六年前,他也这样蹲过一回——蹲在贡院墙根底下,看榜。
那张纸糊的告示被风抽得啪啪响,贡院墙根底下挤成一锅粥,有人在人堆里又笑又叫,有人蹲着抹脸。嘉靖二十五年秋,福州贡院放榜,天阴着。林兆恩,字龙江,站在最外圈,没往前挤——
榜上没有他的名字,这是第四次了。他打定主意,再不进这贡院,要去做一件不写在卷子上的事。
一个皂吏从人缝里钻出来,斜着眼瞅他:“哟,林大才子,又落了?”
林龙江竟笑了一下。
那笑把皂吏笑愣了:“你笑什么?落第的人还有脸笑?”
“笑我该走了。”
“走?回哪儿去?”
“回一个,不用看榜的地方。”
皂吏还没咂摸过这味道,人已经没进人潮里去了。他追了两步,扯住袖子:“龙江!听哥一句,回家种田去吧,别再考了,别叫全城人看笑话。”
林龙江没回头,只丢下一句:“田是要种的。可不是这一亩。”
那皂吏望着他走远,啐了一口,骂句疯子。转身,却从怀里摸出半块温着的炊饼,搁在他方才站过的那块青石板上。这榜房里坐了二十年,落第的疯子见得多了,就这一个,他没脸再多看一眼。
那是他四岁那年的事。祖父林富的厅堂里,茶烟一缕一缕往上爬,廊下两盆栀子开得雪白。王阳明从江西来,路过莆田,登门看林富。
满屋的宾客正主儿似的坐着,唯独一个小儿蹲在门槛边,拿石子儿在地上画道道。王阳明看了那孩子半晌,搁下茶盏:“林公,这孩子叫什么?”
“兆恩。兆,预兆的兆。”
王阳明站起身,绕着孩子走了一圈,又坐回去,一字一句:“此儿丰姿卓异,不是科第中的人。往后的福量远在老夫之上。”
满座都愣了。有人压低嗓子:“阳明先生这话,是夸,还是……”
“夸孩子呗,客套。”另一个凑趣。
王阳明却把脸转过来,盯着林富:“林公,不是客套。”
王阳明没再接话。那孩子却从门槛边站起来,追了两步:“先生,那我往后做什么?”
孩子不理他,只仰脸盯着王阳明。王阳明回过头,没笑:“做什么都成。只是别做官。”
“为什么?”
“做了官,你会把今日这句话,忘了。”
他走的时候,抬手摸了摸那孩子的头。孩子仰起脸,撞见他的眼睛——那眼里有一点光,黑夜里远远一盏灯。
二十六年了。那盏灯,没灭。
贡院墙根那头,一群人哄地笑开。皂吏拽他袖子:“龙江,你倒是吱一声,光杵着算什么?”
“他说,我不是科第中人。”
人群静了一瞬,又炸了:“这是夸你,还是损你?”
“夸也好,损也好。”林龙江道,“他说的,是实话。”
他没再解释。那句话一直硌在他心口。他信这话,跟信掌纹一样。
人散净了,他一个人在贡院外墙根底下站了会儿。四下没人,他把攥了半天的那卷旧八股,蹲下身,就着风一页页撕了。
“撕了。”他蹲在那堆碎纸跟前,“这一回,真不考了。”
碎纸被风卷走。他蹲在那儿,看那张贴在告示栏边、自己写了十年的破题。风一掀,那张也翻了个面,露出底下半张榜贴——那上头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没有他。他站起身,拍了拍膝头的土。
夜里到家,母亲在灯下缝衣裳,头也没抬:“又没中?”
“嗯。”他在门槛上坐下。
母亲手里的针停了。她抬头看了他半天:“你爹走得早,临走就念着你这点事。你要是能混个一官半职……”她说不下去,针尖在灯影里晃了晃,又扎进布里。
“娘。”他看着母亲鬓边的白发,“两年前,你替我去九鲤湖求梦,那回的签,你还记得么?”
母亲的手一抖:“怎么今儿个提这个?”
“我想听。那天你是怎么掷的。”
“那庙里的香熏得我睁不开眼。”母亲放下针线,“我跪那儿,心里直念——菩萨啊,给我儿一句准话吧。”
“都围着。庙祝说,多少年没见过这样的。他还说……”母亲顿了顿,“这孩子往后,怕不走寻常路。”
林龙江在灯影里坐了很久,低低应了一声:“寻常路,我走了四趟。”
九鲤湖的仙公庙,香火浓得呛人。求梦的跪了一地,庙祝捧出三粒象牙骰子,凉得硌手心。头一回,是母亲替他掷。头一粒四点,第二粒四点,第三粒在供桌上骨碌碌转个不停,转到案沿一晃,立住了——也是个四。
庙祝扯着嗓子喊:“幺四四!”
“老朽掷了三十年骰子,头一回见这阵仗!”庙祝按住香案。
母亲回家学说给他听。他手上还沾着墨,听完,当着几个街坊的面,慢慢开口:“幺四四——九转还丹,真人进子。仙公给我的,不是功名,是别的。”
林龙江偏过头,看向人群里一个相熟的秀才:“孙兄,你夜夜做的什么梦?”
“梦?梦见中举呗!”
“这就是了。”林龙江点点头,“你梦的是中举,所以考了二十年还在考。我梦的是仙公。仙公说我不是科第中人——丢下的不是科举,要下场的另是一场。”
孙秀才张着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一个年轻街坊凑上来:“那……你到底要考什么?”
“考一个人心。”
“人心怎么考?人心又没题目。”
“八股文有题目,人心没有。”林龙江道,“我考的那场,没有题目。”
那人也噎住了。围看的街坊愣了愣,谁也没吭声。半晌,有人缩着脖子嘀咕:“怕是真疯了。”
孙秀才望着他的背影:“疯?我看他不像疯。”
“那他怎么不考了?”
“他说的那场试,”孙秀才咂咂嘴,“咱们都下场不了。”
打那以后,莆田城里多了句嘴:林大才子疯了,不做文章不考功名。有人咬耳朵:“听说他在家捣鼓治倭的玩意儿?”“治倭?他一个秀才,拿啥治?”“疯了,白读二十年。”
林龙江听见,也不辩。来年开春,他在城东街口支了个摊:一张矮桌,一条矮凳,一块木牌。小孩子围上来,一个字一个字念:“卖——光——阴。一两银子,买你一个时辰。”念完,大人小孩笑作一团。
路过的笑,笑完就走。快晌午,一个穿绸袍的汉子在摊前站住。这人叫陈三,做海货生意。他“啪”地拍出两锭银子:“来,买一个时辰。我倒要瞧瞧,光阴怎么个卖法。”
陈三坐下,阖眼。半个时辰过去,日头斜到西边。他猛地一哆嗦,睁眼,额上全是冷汗。
围观的笑得前仰后合:“陈老爷,睡着啦?花银子晒太阳,财大气粗!”
陈三没理。他颤巍巍站起来,膝盖一软,直挺挺跪在林龙江跟前。四下的笑声一下子断了。
他哭得满脸是泪,汗珠子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先生……我看见了。我看见我爹临死骂我,骂我不孝。他躺床上三个月,我忙着跑海货,一趟没回去。他咽气那天,我还在船上……他说,养你这儿子,
不如养条狗……”
有人小声嘀咕:“陈老爷,你魔怔了?疯子的话也信?”
陈三猛抬头,眼珠通红:“我爹咽气那天,我确实在船上!这事天底下就我一个人知道!”
那嘀咕的人噎住。林龙江没弯腰扶他,也没捡那两锭银子:“银子,你拿回去。”
“先生?”
“你爹骂你,不是要你跪,是要你记着。记着,比跪有用。”
陈三仰着脸看他,半晌,重重磕了个头。起身要走,又把银子留下了。林龙江追两步,塞回他怀里:“拿回去。你爹要的,不是银子。”
陈三捏着银子,立在街心,半天没挪步。有人远远喊:“林大才子,你这光阴到底咋卖的?咋把陈老爷弄哭了?”
“我卖的,不是光阴。”
“是一个时辰,给你,叫你看清自己心里藏着、又不敢看的那点东西。”
那人缩了缩脖子,不问了。人群让开一条路,放陈三过去。
日头偏西,街口人散了。林龙江收了木牌要走,一顶官轿打街角过。轿帘掀开一角,又落回去。轿子没停。
一个影子从房顶上翻下来,落在他跟前——赤脚的少年,衣裳破得不成样,眼睛亮得晃人。少年歪着头:“轿子里那位,谁啊?”
“我同窗。中了举,如今做县丞了。”
少年盯着他看了很久,咧嘴一笑:“疯得好。疯了才痛快,才活得明白。”
林龙江没说话。这孩子笑起来的模样,活像二十六年前王阳明走时回头那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