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元年的春天，李富在建州城头，听见了临安的消息。

秦桧回来了。

那是去年的事了。秦桧从金国逃回来或者说，被人送回来入见高宗。高宗那时候被金兵吓破了胆，天天想的就是求和。秦桧一见面，就跟高宗说，要想天下无事，须是南人归南，北人归北。高宗听进去了。

到了绍兴元年，秦桧先升了参知政事。没过几个月，又拜了宰相。

他一拜相，朝堂上的天，就变了。

那些主战的将领，那些喊着要北伐的书生，一个个，开始被边缘化。主和派的官员，像雨后的蘑菇，一下子全冒了出来。

前线的捷报，送进临安，开始没人看了。秦桧跟高宗说，打什么仗？打一仗，要花多少钱？死多少人？不如谈。谈成了，咱们江南，就太太平平的。高宗听着，点头。

于是前线的将士，在前方拼命。后方的朝堂，已经在算，怎么跟金兵谈，能少赔一点岁币。

李富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正站在建州的城头。他刚刚打下这座城。城头上还留着战火的痕迹。他看着临安的方向，很久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

他在南洋跑货的时候，就听过一句话。做生意，最怕的不是外面的海盗。是家里，起了内鬼。

现在，大宋朝的内鬼，坐在临安的相府里。

三天后，岳飞的信到了。

信很短。岳飞的字，和他的人一样，刚劲。

“子诚兄：秦桧已进政事堂。其人主和，志在削诸将兵权。下一个，是我。再下一个，是你。兄其慎之。”

李富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他没有立刻写回信。

他做了一件事。

他从贴身的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油布包里，是他这两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东西秦桧通金的密约，方衡的供词，汪舍人压他官的档子，还有那几封方天赐写给金兵的信。

他把这些东西，全摊在案上。

他铺开三张纸。

他一笔一划，把秦桧通金的那封密约，抄了三份。

抄完，他把三份密约，分别装在三个信封里。

一份，留在自己身上。

一份，派吴忠，连夜送给韩世忠。

还有一份他想了想。他在信封上，写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名字。

那是孟太后身边，一个掌管文书的老宦官。那个老宦官，当年受过李泮的恩。

李富把第三封信，交给陈二。

“送到临安。”他说，“亲自交到那个人手上。别走漏风声。”

陈二接过信。他张了张嘴。

“制干，您这是……”

“我这是，给自己，留三条后路。”李富说。

方天赐是半个月后，来的。

他来“慰问”。

他现在，是秦桧府上的幕僚。他穿着一身锦袍。他身后跟着八个秦桧府的亲兵。他走进李富的中军大帐的时候，脸上带着笑。那种笑，还是七年前，在三江口码头上，把一杯酒泼在李富脸上的那种笑。

“子诚兄。”方天赐拱了拱手，“别来无恙。”

李富坐在案后。他没有起身。

“坐。”他说。

方天赐坐下。他自己给自己倒了一碗茶。他端起茶碗，吹了吹。

“子诚兄。”他说，“秦相公有句话，让我带过来。”

“说。”

“秦相公说。”方天赐笑眯眯地，“你是个能人。前方打仗，辛苦。秦相公体恤你。他说，你要是识相，就把手里那三千义兵，交出来。朝廷给你一个闲官，临安城里，给你一座大宅子。你回去，陪陪老太太，陪陪夫人。多好。”

他顿了顿。

“要不然”

他没有说下去。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李富看着他。

看了很久。

李富从袖子里，慢慢地，掏出一本书。

那本书很旧。封皮都磨毛了。是《春秋注解》。李泮留给他的。

李富把那本书，放在案上。他随手翻到其中一页。他把那一页，朝着方天赐，推了过去。

“你既然来了。”李富说，“就替我，带一句话回去。”

方天赐皱着眉。他放下茶碗。他低头，去看那一页。

那一页的天头上，有一行小字。是李富的笔迹。笔笔用力，透到纸背。

“庆父不死。”

“鲁难未已。”

方天赐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他知道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庆父，是春秋时的乱臣。庆父不死，鲁国就太平不了。李富把这四个字，批在《春秋》上，又让他方天赐亲眼看见这不是骂秦桧。这是当着他方天赐的面，宣布，他李富，和秦桧，不死不休。

他放下那本书。他站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李富先开口了。

“天赐。”

李富的声音，很平。

“你爹方衡。”

方天赐的身子，猛地一僵。

“是怎么死的。”李富看着他，“你知道吗？”

方天赐没有说话。

“他是被秦桧，灭的口。”李富说，“他在大理寺的堂上，供出了秦桧通金。秦桧当天晚上，就把他弄死在牢里。”

他顿了顿。

“天赐。”他说，“你爹，死在秦桧手里。”

“你现在，还替他做事吗？”

大帐里，死一般地静。

方天赐站在那里。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身后那八个秦桧府的亲兵，手都按在了刀上。

方天赐看了李富很久。

他嘴角扯了一下，没扯上去。

“子诚兄。”他说，“你跟我说这些，没用。”

他后退一步。

“我爹死了。我知道。可我不替秦相公做事，我就得死。”

他转身，往帐外走。走到帐帘门口，他停下，没有回头。

“子诚兄。”他说，“你好自为之。”

他走了。

方天赐走后，李富一个人，在大帐里坐了很久。

他把那本《春秋注解》，合上。他想起他爹李泮。他爹当年，就是在这本书上，一笔一划地，教他读《春秋》。他爹说，读《春秋》，要知道什么叫忠，什么叫奸。他爹说这话的时候，方衡就坐在旁边，给他俩倒茶。

李富闭上眼。

他刚要起身。帐帘一掀，他的副将，一头闯了进来。

那个副将，满脸是汗。

“制干！制干！”

李富睁开眼。“慌什么。”

“临安来人了！”副将喘着气，“不是秦桧府的人。是御史台的！”

李富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们来做什么？”

“他们说”副将咽了口唾沫，“他们说，要去莆田，查咱们李家的账。”

李富没有动。

“查什么账？”

“查……查军费。”副将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们说，制干你募兵三千，朝廷拨的军费，对不上数。他们怀疑，你贪了军费。他们说，要抄家。”

大帐里，一下子静得可怕。

陈二在旁边，脸都白了。他刚从外面进来，正好听见这一句。他“唰”地拔出刀。

“制干！这是狗急跳墙！秦桧这是要”

“放下刀。”李富说。

陈二愣住了。

李富站起来。他走到大帐的门口。他掀开帐帘。外面，是建州的城头。城头的旗子，在风里飘。远处，是北方。金兵的方向。更远处，是临安。秦桧的方向。更远处，是南方。莆田。洋尾村。林氏。黄氏。那个襁褓里的幼子。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没有慌。

他放下帐帘。他转过身。他看着陈二，看着那个副将。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让他查。”

陈二张着嘴。

“我李富的账。”李富说，“每一文，都花在了刀上。”

他顿了顿。

“告诉他。”他说，“查完了，让他把账，再送回莆田去。我要让洋尾村的父老乡亲，都看看他们捐出来的每一文钱，都买了什么。”

陈二把刀，慢慢地，插回鞘里。

可李富自己，心里清楚。

事情，没完。

他走回案前。他把案上那几封密约，又看了一遍。一封在自己身上。一封给了韩世忠。一封，送给了临安那个老宦官。

三条后路。

可他知道，秦桧这一次，是下了狠手了。查账是假。抄家是真。他要动的，不只是李富一个人。他要动的，是整个主战派。

他拿起岳飞那封信。

“下一个，是我。再下一个，是你。”

李富看着那两行字。

他抬起头，看着大帐顶。

帐顶外面，天，阴了下来。要下雨了。

他打了个寒噤。这绍兴元年的春天，比建炎四年的冬天，还要冷。

他握紧了手里的那枚碎玉。

玉，是凉的。

他想起林氏。林氏在莆田。林氏不知道，临安来的御史台的人，已经上路了。林氏还在给他绣冬衣。林氏还在等他回去，接廷耀回家。

他想起黄氏。他七十岁的老娘，去年受了那一场惊，病还没好利索。

他想起那个襁褓里的幼子。他出来的时候，那个孩子，还不会叫爹。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面对的，不再只是城外的金兵。

是城里的刀。

是身后的箭。

是那个，坐在临安的相府里，笑着请人喝茶、喝完人就死了的秦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