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忠是李富的亲兵。他专门管一件事送信。
从建州到莆田,海路一千二百里。李富出来这两年,给林氏写了多少封信,吴忠就跑了多少趟。他闭着眼睛,都能从白塘湖,走到李家那扇黑漆大门。
他知道李家那扇门,门口有一对石狮子。左边那只,缺了半只耳朵。那是李廷耀小时候,爬上去摔下来,把石狮子砸的。
他也知道林氏。
林氏这个人,话少。每次吴忠把李富的信送到,林氏都是接过信,回屋。过一个时辰,再把回信交给他。回信总是很薄。吴忠偷看过不是故意的,是信封上有时候会洇出水迹。他以为是雨。后来他知道,那是泪。
林氏不当着他的面哭。
吴忠有时候在李家等回信,要等大半天。他就坐在前厅的板凳上。他能听见后院的声音。他听见黄氏老太太在咳嗽。他听见襁褓里那个小公子,在咿咿呀呀。他有时候,还能听见林氏在织布机上织布的声音。
咔哒。咔哒。咔哒。
那声音,很稳。不管前面的仗打成什么样,不管李富的信上写了什么,后院那台织布机,从来没有停过。
吴忠有时候坐在那儿,听着那织布机的声音。制干在前方拼命。这个家,是靠这个女人,一个人,一针一线,撑着的。
这一趟,是十一月。天冷了。
吴忠从莆田回来的时候,背上多了一个大包袱。包袱是林氏亲自收拾的。他一进中军帐,就把那个包袱,双手递给李富。
“制干。嫂子捎的。”
李富正在看地图。他抬起头。他放下笔。他接过那个包袱。
包袱很沉。
他打开。
里面是十二件冬衣。
每一件,都是新做的。青布面,里子是厚棉。领口上,都绣着一个小小的字。
归。
李富一件一件,翻过去看。十二件。十二件冬衣。每一件的领口,都绣着那个“归”字。针脚很密。有几件,针脚还有点歪那是冬天冷,林氏手上长了冻疮,绣不好。
吴忠在旁边,低声说。
“嫂子说。这十二件,是给您手下那十二个队长的。她说,前线冷,别让他们冻着。”
李富没有说话。
他从冬衣下面,摸出一封信。
信很短。比往常任何一封都短。
他展开。
林氏写
“廷耀身上的伤。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李富的手,停住了。
吴忠站在旁边。他不敢说话。
他跟了李富两年。他知道,李富这个人,天塌下来,脸上都不带变的。可现在,他看见李富拿着那张信纸的手,在抖。
李富坐在那里。他想起廷耀死的那一天。他给林氏写信,只写了七个字廷耀死了。我活着。他没写廷耀身上有几支箭。他没写廷耀是怎么死的。他一个字,都没提。
他以为,他不提,林氏就不会知道。
他忘了。
林氏是廷耀的娘。
天底下,哪有娘不知道儿子怎么死的?
吴忠后来才知道,林氏是怎么知道的。跟李富一起从莆田出来的义兵,有几个死了。死了的义兵,尸体送回莆田。林氏一家一家,去给那些死了的兄弟的家里送奠仪。她在那些人的家里,看见了那些从战场上带回来的旧衣裳。旧衣裳上的箭伤,血洞,她一件一件,都看在眼里。
她在那个死了的小义兵家里,看见了一件血衣。那血衣上,有三个箭洞。她拿在手里,翻过来,调过去,看了很久。
那家人的婆婆,跪在地上给她磕头。那婆婆说,大奶奶,我家小子,是跟着大官人去死的。我们不怪。
林氏把那婆婆扶起来。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布包里,是她亲手缝的十双布鞋。她把布鞋,放在那婆婆手里。
她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在回去的路上,一个人,在白塘湖边,站了很久。
她那时候就知道。她的廷耀,身上,也有这样的血洞。
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写信,问了这一句。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李富拿起笔。他要写回信。
他铺开纸。他想解释。他想写,我怕你难过。他想写,我本来想打完这一仗,回去当面跟你说。他想写很多很多。
他写了三个字。
“我错了。”
他写不下去了。
他把笔搁下。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林氏这一辈子。嫁给他十七年。他在南洋跑货,一去就是一年半载。她一个人,伺候婆婆黄氏,带大廷耀。廷耀要跟着他从军,她拦都没拦。她只是把廷耀送到码头,给他裹了裹那件小一号的战袍。
现在廷耀死了。她连儿子身上有几支箭,都不知道。
李富拿起笔。他在那封信的末尾,又添了一行。
他本来想写很多。他最后,只写了两个字。
“打完。”
打完这一仗,我就回来。
他把信封好。他抬起头,看见吴忠还站在那里。
“吴忠。”
“在。”
李富看着他。他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吴忠记了一辈子。
“以后。”李富说,“所有从前线送回去的家书。”
“先给我看。”
吴忠愣了一下。
“制干,这……这不合规矩。家信是弟兄们的私事。”
“我知道。”李富说,“可我不想,让廷耀他娘,再从别的地方,听说自己儿子的事。”
吴忠张了张嘴。他想说,制干,廷耀已经死了。廷耀他娘,早晚会知道。
可他看见李富的眼睛。他把话咽了回去。
李富说。
“在他娘心里。”
“廷耀,还活着。”
吴忠低下头。他说了一声,是。他退到帐口,脚已经跨出去了,又顿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封只写了三个字的家信。李富还坐在那里,手指压着那张信纸,没有动。
那天晚上,李富又做了一件事。
他把那枚碎玉,从怀里取出来。
那枚碎玉,是林氏给廷耀的。上面现在有两个结。一个是林氏打的。一个是他自己打的,歪歪扭扭。
他把那枚碎玉,放在一张新的信纸上。
他提笔,给林氏写了第二封信。
“廷耀的碎玉,你收着。”
“我的碎玉,我留着。”
“等打完仗,我把我的,也给你。”
“然后,我们一起,去接廷耀回家。”
他把那枚碎玉,用一块青布,包好。包了三层。他把它和那十二件冬衣里剩下的最后一件那是他自己的,领口也绣着一个“归”字放在一起。
他把那个小包,交给吴忠。
“走海路。”他说,“比走旱路快。”
吴忠接过包。他翻身上马。
吴忠这一趟,走了二十天。
这二十天,不好走。
海路不太平。金兵的小股战船,时不时在沿海出没。吴忠坐的那条渔船,有两次,远远看见金兵的船帆,赶紧往浅水里躲。躲到礁石后面,屏住呼吸,等金兵的船过去了,才敢出来。
他背上那个包袱,一直抱在怀里。他不敢放。那是制干的碎玉。那是嫂子亲手绣的冬衣。
他在路上,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就把那个包袱打开,借着月光看那十二件冬衣。每一件领口上,那个“归”字。他看着看着,眼睛就酸了。
他是莆田人。他家里也有老婆,也有孩子。他出来两年了。他也想回去。
可他知道,回不去。仗没打完,谁都回不去。
二十天后,他回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回来的时候,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韩世忠军中的号衣。是韩世忠的亲兵。那个亲兵,满身是土。他一进中军帐,扑通一声跪下。
“制干!韩将军有令!”
李富正在看地图。他抬起头。
“义兵,即刻整装。”那个亲兵说,“三日内,拔营北上。”
李富皱起眉。“北上?去哪里?”
那个亲兵抬起头。他看着李富,一字一字地说。
“收复建州。”
帐里静了一下。
李富的手,按在了案上。
吴忠站在旁边,心里咯噔一声。他跟着李富这么久,他知道建州。他们前几个月,刚从建州打出来。建州是打下来过。后来金兵反扑,又丢了。
可这都不是要紧的。
要紧的是
那个亲兵,咽了口唾沫,把最后那句话,说完了。
“韩将军探马来报。如今,守在建州城里的”
他看着李富。
“是方天赐。”
吴忠看见,李富按在案上的那只手,一点一点,攥成了拳。
李富没有说话。
他只是慢慢地,从怀里,摸出那枚他自己留着的碎玉。那枚碎玉上,也有一个结。那是很多年前,林氏给他打的。
他把那枚碎玉,放在掌心。
他看着它。
吴忠站在旁边。他忽然想起,二十天前,他在莆田,把那枚包在青布里的碎玉,交给林氏的时候,林氏的手,是怎么抖的。
林氏当时,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把那枚碎玉,紧紧地,攥在胸口。
吴忠那时候就知道。这个女人,把这一辈子的念想,都系在那一块玉上了。
现在,她丈夫,在千里之外的军营里,看着自己手里这另一半碎玉。
两半碎玉。一个在莆田。一个在建州。
中间隔着一千二百里海路。隔着仗。隔着死。
他听见李富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天赐。”
他说。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