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丈的文书刚发下去,各州县的回报就堆成了山。
回报的册子,一摞一摞,堆到案边。纸页的角,被翻得卷起来。
郑纪翻到第一本,脸就沉了。常州某县报:全县在册田土四千顷,可乡民实际耕种的,册上连三千顷都不到。空出来的一千顷,丈都丈不上去——全在豪强的庄上。
郑纪把这本县册,重重往案上一放:“四千顷的册,三千顷的田。那一千顷,长翅膀飞了不成?”
县册的纸,被他拍得响。
“老爷,”户部一个主事苦着脸,“各地豪强,闻听要清丈,纷纷把田契藏了,把庄奴遣散。丈田官到了地头,连个引路的人都没有。还有的说,田是祖上传的,‘自古如此’,不让丈。”
“自古如此?”郑纪把那本县册一拍,“自古的册上,怎么只有三千顷?”
他又翻出一本,脸色更沉:“这里,粮书把底册改了——把好田改成沙碱田,把实田改成荒地。豪强的银子,早买到书办的笔底下了。”
他召户部属官齐集堂中,当场定下三法。
堂下站着二十来个属官。
“其一,自报。”郑纪伸出一根手指,“令天下有田之家,限一个月,自家把田亩、四至、佃户,如实报官。首报者,既往不咎。”
“其二,抽查。”第二根手指,“丈田官不必逐户去丈——按册抽。抽中哪一户,就丈哪一户。报多报少,一称便知。”
“其三,连坐。”第三根手指落下,“每十户结为一甲,互保连坐。一户隐漏,九家同罪;首告隐田者,免其本身之役。”
他的第三根手指,往下一落。
满堂属官你看我,我看你。有个老主事捻须道:
老主事的胡须,白了一半。他捻着须,半天没言语。
“自报加抽查加连坐——这是逼他们自己把隐田吐出来。抽中一家不实,九家连坐,旁人自然抢着首告。”有个年轻主事担心:“老爷,连坐一甲,万一邻甲挟仇诬告呢?”
“诬告者反坐。”郑纪早有计较,“首告必须呈出实据,指得出田亩、对得上旧档。诬告良民者,罪加二等。连坐是防隐漏,不是教人为奸。”
“正是。”郑纪道,“我一个人,丈不过天下的田。让田主自己报,让邻里互相盯,这账,才平得了。至于改册的粮书——连坐法一下,邻甲首告,他那支笔就做不得假了。”
三法颁下,果然见效。限期到日,各地自报的田亩,雪片似的涌进户部。郑纪命人逐日汇总,旬日之间,北直隶、南直隶两处自报已过万顷。
汇总的册子,一日厚过一日。他把册子摞齐,用镇纸压好。
这八万顷,折成税粮,是多少小民肩头卸下的重担,又是多少豪强嘴里吐出的肥肉。账册上的数目,一页一页,都沾着两头的汗。
有那识时务的田主,一算账便明白:与其等邻甲首告、连坐同罪,不如自己首报、首报免罪。旬日之间,争着自首的田主,比丈田官跑的还勤。
果然,连坐法行到第三日,就有邻甲首告本县粮书改册。丈田官一验,那粮书受了庄家五十两银子,把两百顷好田划成了沙碱。人赃并获,粮书当堂招了。
粮书的笔,被当堂收了。那支笔,杆是竹的,磨得发亮。
郑纪闻报,批了八个字:改册者,与隐田同罪。这一批下去,天下的粮书,再不敢动那支笔。
朱笔落在纸上,八个字,一笔一顿。
有那原本收了豪强银子的粮书,连夜把私改的底册又改了回去,抢在首告之前,把功抵了过。
底册的纸,被改了又改,发毛了。
可硬骨头也有。常州一户庄氏,是本地数一数二的豪强,庄田连绵数十里,自报却只报了三百顷。
庄氏的庄院,占了半个县。庄门外的石狮子,比人还高。
抽查的阄,偏偏就抽到了庄家。
丈田官带着粮书到了庄上,庄氏的家奴横七竖八拦在田头,口口声声:
“我家老爷的田,是祖上传的,凭什么丈?”庄老爷踱出来,摇着折扇:“郑尚书的三法,老夫照办了呀。三百顷,白纸黑字。丈田官若不信,只管丈——丈不出多的,老夫倒要问问,是谁讹诈良民。”
丈田官不动声色,先丈自报的那三百顷,再让相邻九甲的田主,逐一指认庄家庄界。
一指认,就露了馅。邻田的田主,早被连坐法逼红了眼,争先恐后:
“庄家西庄那两千亩,挂在我表亲名下,其实是他家的!”“南庄那片,是十年前强占我家的!”
庄老爷脸一沉,从袖中抽出一张契纸:
“胡说!这西庄,是老夫正统二年真金白银买的!契在这里!”
丈田官接过契纸,就着日头一看,笑了:
“庄老爷,这契纸是新的,墨也未全干。正统二年的契,怎么用的是今岁的纸?”
庄老爷一噎。粮书又拿鱼鳞图册的旧档一对——庄氏实际占田,三千七百顷,自报只报了三百顷,瞒了三千四百顷。
庄老爷的折扇,啪地掉在地上。他原以为靠一纸假契就能混过去,没承想,连坐法下,邻人争着揭他的底;鱼鳞旧档在,他那支笔再改也没用。
折扇掉在田里,沾了泥。庄老爷的脸,一阵白,一阵青。
奏报到京,郑纪批得斩钉截铁:庄氏隐田三千四百顷,尽数丈出还民;历年漏税,照数追补;纵奴阻挠丈田、伪造契纸者,枷号示众。
他把那奏报往案上一墩。纸页的角,翘了起来。
那几个横在田头的家奴,先被枷了号。庄老爷革去功名,在家待勘。他那座连绵数十里的庄院,自此田归原主、租归朝廷,再不是他庄家的私产。消息传开,周边州县那些还想抵赖的豪强,一下子老实了大半。
常州百姓听说庄家的田被丈了出来,奔走相告。有老农拄着拐,到县衙门前给丈田官磕头:
老农的拐,是竹的。他磕头时,额角磕在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种了三十年的租田,今儿才算见着册上有我的名。”又一个老汉接话:“往年交租,交的是给庄主的;如今纳粮,纳的是给朝廷的。中间那道盘剥的手,叫郑尚书给剁了。”
这话传到郑纪耳里,他握着册子的手,缓了一缓,指腹在“十八万顷”那四个字上,按了按。
册子的纸,被他的指腹按着。
围观的乡民轰然称是。有那刚报了首、免了罪的田主,也在人堆里笑:
“早知道首报免罪,何苦跟官府斗这一场。”
清丈见效,天下税基一实。这一刀,是砍在天下豪强的腿上。
他把那汇总的册子,合上。
他把汇总的田亩册合上,对阿桂道:“这十八万顷隐田,丈出来容易,守下去难。今日丈出来的,明日豪强就要想办法吐回去。咱们且看着。”
册子的封面,是蓝布。他用掌心压了压封面,封皮磨出了毛边。
果然,没过几日,朝房里就起了暗流。几个被丈出隐田的京中权贵子弟,凑在一处咬耳朵。
“这个老尚书,丈田都丈到咱们的庄子上来了。”一人压着声,“再让他丈下去,谁还有安生日子?”
“联名。”另一人眼里透出狠意,“凑够了人,上一道弹章——就说他清丈扰民、激变地方。把他挤出朝堂,趁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