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几上的墨迹还未干透,秦羽放下那支狼毫笔,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安陆仓储律》已经刻好,木牌挂在北郊的工地上,风吹日晒也不怕烂。粮仓是死的,人是活的。没有规矩的人,再多的粮食也守不住。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清晨的风带着泥土腥气灌进来,吹散了书房里残留的陈旧墨味。远处传来几声鸡鸣,紧接着是村口老槐树下隐约的喧哗声。
这声音不对。
以前这时候,村里人要么在灶台边忙活,要么在地里干活,安静得很。现在却像一锅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秦羽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赵天霸虽然低头了,但底下的眼线多如牛毛。豪强最怕的就是失去对底层的控制,百姓一旦有了主心骨,那些吸血的虫子就扎不下嘴。
“老陈。”秦羽喊了一声。
门外脚步声急促响起,老陈推门而入,手里还捏着刚才去库房核对账目的算盘珠子。他看见秦羽站在窗边,连忙躬身行礼:“大人,可是有什么吩咐?”
“去把户籍册的底稿拿来。”秦羽转过身,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还有,通知各里的里正,半个时辰后,府衙门口集合。”
老陈愣了一下,手里的算盘珠子差点掉在地上。
“户籍……大人,咱们现在的户口,不都是按人头数个数吗?名字、年龄、籍贯,填上不就完了?还要搞什么底稿?”
“你懂个屁。”秦羽翻了个白眼,顺手抓起桌上的瓜子磕了一颗,吐掉壳,“以前那是糊弄鬼的。如今安陆郡来了这么多流民、工匠,还有从周边逃难来的百姓,要是连谁是谁都搞不清楚,明天有人偷了东西,后天有人冒名顶替领双份口粮,大后天有人混进仓库放火,你找谁赔?”
老陈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在秦羽那双锐利的眼睛注视下,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想起前几天有个流浪汉,为了领救济粮,把自己名字改成了“王大壮”,结果第二天真有个叫王大壮的老头来领粮,两人打了一架,最后被影十三的手下拖出去打了二十板子。
那种混乱,老陈至今心有余悸。
“大人说得对。”老陈擦了擦额头的汗,“小人这就去准备。”
“别光准备纸笔。”秦羽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我要的是‘分类’。男丁、女眷、老弱、病患,还有那些没地没房的闲散人员,全部列出来。职业也要写清楚,会打铁的、会织布的、会种地的,分门别类。”
老陈听得一愣一愣的:“这……这得多少人啊?咱们府衙就这几个书吏,哪写得过来?”
“所以我要亲自去。”秦羽拿起外套披在身上,“走一趟街头,看看这安陆郡到底有多少人,都是些什么人。”
……
半个时辰后,府衙门口的广场上人山人海。
原本空旷的石板地,此刻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有穿着破旧麻衣的农夫,有背着药箱的郎中,有提着工具箱的铁匠,还有不少眼神飘忽、缩手缩脚的闲汉。
他们互相打量着,窃窃私语,脸上带着警惕和怀疑。
在这个年代,官府收税要命,征兵要人,突然说要登记户口,谁心里不犯嘀咕?
秦羽站在高台上,身后站着老陈和几个负责记录的书吏。他没有穿官服,只是一件素色长袍,看起来像个落魄书生。
但他往那儿一站,那股子慵懒中透着冷冽的气场,硬是让喧闹的人群安静了几分。
“都听着!”秦羽的声音不大,但通过影十三安排的高处扩音装置(其实就是个大铜喇叭),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
“今日登记,不为加税,不为抓丁。”
这句话一出,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
“不为加税?”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喊道,“那图啥?图咱家那点破铜烂铁?”
秦羽瞥了他一眼,指了指旁边正在搭建的临时摊位:“那边,新式农具厂。只要你有手艺,登记在册,就能去厂里做工,日结银钱。那边,新开的医馆。只要你是本郡百姓,看病半价。还有那边,粮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粮仓里的粮食,不是白给的。只有身份明确、遵纪守法的人,才能以工代赈,换取口粮。那些想混吃等死、偷鸡摸狗的,趁早滚蛋。安陆郡不养闲人,也不养坏人。”
这话话说得直白,甚至有点粗鲁,但底下的人听懂了。
有手艺的,眼睛亮了。
想混饭吃的,犹豫了。
心存歹意的,脸色变了。
老陈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心惊。
这哪里是登记户口,这分明是在筛选人才,清洗渣滓。
“开始吧。”秦羽挥了挥手,“一个个来,报姓名、年龄、籍贯、职业。若有隐瞒,一经查实,逐出安陆郡,永不录用。”
队伍很快排了起来。
第一个上前的是一个中年妇女,怀里抱着个孩子,衣衫褴褛,眼神怯生生的。
“我叫李氏,今年三十二岁,原籍陈郡。丈夫去年死于瘟疫,带着这个娃逃难至此。”她声音颤抖,生怕被赶走。
老陈接过毛笔,在竹简上飞快记录:“李氏,三十二,陈郡流民,无业。备注:需安置。”
“下一个。”
接着是一个瘦小的少年,背着一捆柴火。
“王二狗,十五岁,安陆本地人。家里没地了,只能砍柴换米。”
“王二狗,十五,安陆本地,樵夫。备注:可分配至伐木队。”
“下一个。”
“赵四,二十八岁,原籍齐国。会铸剑,会修锁。”
“赵四,二十八,齐国流民,铁匠。备注:优先录用。”
……
登记过程比预想的要顺利。
当人们发现,只要如实登记,不仅能得到一份稳定的工作机会,还能享受医疗和粮食保障时,恐惧逐渐变成了期待。
那些原本想隐瞒身份、混水摸鱼的混混,见势不妙,悄悄往后缩。
秦羽站在高台上,冷眼旁观。
他注意到,有一个戴着斗笠的男人,排在队伍末尾,始终低着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他的手指修长,不像干粗活的,反而像是握笔或者持剑的手。
秦羽眯了眯眼。
这种人在乱世里最危险。要么是有背景的高手,要么是心怀叵测的刺客。
他不动声色地对身后的影十三打了个手势。
影十三微微点头,转身融入人群,悄无声息地靠近那个戴斗笠的男人。
一刻钟后,影十三回到秦羽身边,低声说道:“查过了。此人名为‘无名’,三年前曾是秦国宫廷侍卫,因卷入夺嫡之争被通缉。目前无业,靠给人当保镖为生。”
秦羽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有意思。
“把他带到后面单独登记。”秦羽淡淡道,“给他安排个职位,暗卫营,缺个教习武艺的副手。”
影十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大人,这可是通缉犯……”
“通缉犯也是人。”秦羽打断他,“只要能为我所用,就是好棋。再说了,他在秦国惹不起,在我这儿,还得看我脸色。把他收编,既能震慑宵小,又能充实武力。这笔买卖,划算。”
影十三躬身退下。
随着登记的进行,人口数据逐渐清晰。
老陈看着手中越来越厚的竹简,额头上的汗水越来越多。
“大人,这……这太详细了。连谁家有几口猪,几只羊都要记?”
“当然。”秦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猪和羊也是资产。资产多了,说明这人有钱。有钱人,往往更聪明,也更危险。我得知道他们有多少钱,才方便以后收税或者征用。”
老陈倒吸一口凉气。
这安陆君的心思,简直深不见底。
夕阳西下,最后一位村民完成了登记。
老陈捧着厚厚一叠户籍底册,双手有些发抖。这不仅仅是一堆竹简,这是安陆郡的根基,是秦羽手中的利剑。
秦羽接过底册,翻看了一下。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几千人的名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命,一份力,一个潜在的危险或机遇。
他合上册子,看向远处的天际线。
晚霞如火,烧红了半边天。
“老陈。”秦羽忽然开口。
“在。”老陈连忙应声。
“把这些数据整理好,分出男女老少,青壮病弱。另外,统计一下今天的登记人数,对比一下之前的估算值,看看少了多少。”
老陈一愣:“少?怎么会少?”
“因为有些人,还在躲。”秦羽转过身,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比如那个戴斗笠的,比如那些还没出现的‘隐形人’。他们就像老鼠,躲在墙缝里。但我既然开了门,就要把所有的老鼠都赶出来。”
他走到桌前,提起笔,在户籍册的封皮上写下四个大字:
《安陆全籍》。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老陈站在一旁,看着那四个大字,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安陆郡不再是那个松散、混乱、任由豪强宰割的地方。
它变成了一台精密的机器,而秦羽,就是那个掌控开关的人。
夜幕降临,府衙书房内灯火通明。
秦羽坐在案前,面前摆放着厚厚一叠刚整理好的户籍底册。
他拿起一支毛笔,在指尖轻轻转动,眼神平静如水。
窗外,安陆郡的灯火星星点点,宛如繁星坠落人间。
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家庭,一段人生,一份归属。
而他,刚刚掌握了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