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绿蓉把第三杯黑咖啡灌进喉咙的时候,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了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截稿日……截稿日……”她念叨着,像念咒,手指在键盘上抽搐般敲打。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文档标题写的是《午夜凶铃背后的都市传说》,可正文只有一行字——“本期专栏:那些会自己移动的物体。”
就这一行。
写了四个小时。
她揉了揉太阳穴,余光瞥到桌角那支钢笔。
笔帽没盖,笔尖悬在稿纸上方一厘米处,纹丝不动。
刀绿蓉盯着它看了三秒,又把视线收回来。
她不敢多看。
最近一周,这支笔总在深夜发出沙沙声,第二天早上稿纸上会多出几行不属于她的字迹。
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刚学写字,写的内容也莫名其妙——
“你背后有人。”
“窗口别开。”
“第三个抽屉。”
她打开过第三个抽屉。
里面只有过期的润喉糖和一叠三年前的发票。
“别自己吓自己,”刀绿蓉拍了拍脸颊,“你可是灵异杂志编辑,这行干了五年,什么没见过?都是心理暗示,咖啡因过量,睡眠不足——”
沙沙。
她僵住了。
沙沙沙。
钢笔自己在动。
笔尖贴着稿纸,一笔一画,缓慢而清晰。
刀绿蓉的呼吸停了,她没转头,只是用眼角余光瞟着。
稿纸上多出一行字——
“你呼吸声太大,吵到我了。”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撞在墙上发出闷响。
“谁?!”她冲着空荡荡的单身公寓喊,“谁在那里?!”
没有回答。
钢笔停了。
稿纸上那行字还在,墨迹未干。
刀绿蓉攥紧手机,屏幕解锁,手指悬在“110”上方,又犹豫了。
报什么警?
说钢笔会写字?
她会被当成疯子,然后被杂志社开除。
截稿日就在后天,主编已经发过三次催稿邮件,最后一封只有五个字:“刀绿蓉,活着?”
她深吸一口气,蹲下身捡起椅子。
就在弯腰的瞬间,后颈掠过一阵冷风。
那感觉太清楚了,像是有人贴着她耳朵吹了一口气,带着潮湿的,阴冷的气息。
刀绿蓉猛地转身——
什么都没有。
窗帘拉着,灯亮着,空调温度26度。
可她就是知道,房间里不止她一个人。
“你到底是谁?”她声音发颤,但尽量稳住,“是……是鬼吗?我告诉你,我不怕你,我干这行的,我——”
钢笔动了。
笔尖在稿纸边缘写了三个字——
“转过身。”
刀绿蓉没转。
她盯着那三个字,心脏跳得像要炸开。
三秒后,灯闪了一下。
她下意识眨眼,再睁开时,面前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
或者说,一个男人的轮廓。
他穿着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有点长,垂下来遮住半边眼睛。
但刀绿蓉看清了——他的眼睛是金色的。
暗金色的瞳孔,在灯光下像融化的琥珀。
他抱臂站着,表情不耐烦,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刀绿蓉后退一步,撞到桌角,疼得龇牙,“你从哪儿进来的?!”
“从你钢笔里。”男人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嫌弃,“你以为我想?你招鬼的体质越来越严重了,再不管管,我们俩都得完蛋。”
“什么叫我们俩?”刀绿蓉瞪他,“你谁啊你——”
“玄曜。”他说,像在报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灵体,暂时寄居在你的钢笔里。至于为什么——”他扫了一眼满桌的咖啡杯和泡面碗,“大概因为你这里够乱。乱到连鬼都懒得抢地盘。”
刀绿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玄曜往前走了一步。
刀绿蓉下意识后退,背抵住墙。
他停在她面前一臂距离,低头看她,金色瞳孔里没什么情绪。
“听好了,蠢女人。你天生阴气重,最近又连续熬夜,精神防线垮了,方圆十里的脏东西都往你身边凑。那支钢笔是我最后的栖身之所,你要是被别的鬼弄死了,我也得跟着魂飞魄散。所以——”
他伸手,指尖点了一下她的额头。
冰凉,像被冰块贴了一下。
“从现在开始,我负责看着你。你负责学会控制你那招鬼的体质。听懂了吗?”
刀绿蓉看着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截稿日要到了,我疯出幻觉了。
“你没疯。”玄曜收回手,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还有,你那个专栏文章写得太烂了。都市传说不是这么写的。你连最基本的考据都做错了。”
刀绿蓉的恐惧瞬间被愤怒覆盖:“你偷看我稿子?!”
“我在你钢笔里。”玄曜面无表情,“你每天写什么我都得看着。顺便说一句,你上个月那篇《红衣学姐真相调查》,百分之七十的内容是编的。那个学姐根本不存在,原型是2003年台湾某大学的电梯事件,你连年份都写错了。”
刀绿蓉抄起桌上的马克杯砸过去。
杯子穿过玄曜的身体,撞在墙上,碎了。
刀绿蓉:“……”
玄曜:“扔东西没用。我是灵体。”
刀绿蓉:“滚。”
玄曜:“不能滚。滚了你今晚就会被隔壁那栋楼跳楼死的女人缠上。她已经在你窗外站了三个晚上了。”
刀绿蓉僵住。
她慢慢转头,看向窗帘。
“别开。”玄曜说,“开了她就会进来。你现在精神力太弱,挡不住。”
刀绿蓉的手停在半空。
她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你怎么不早说?”
“你刚才在拿杯子砸我。”玄曜语气平淡,“现在能冷静下来听我说话了?”
刀绿蓉深吸一口气,又吸了一口。
她弯腰把翻倒的椅子扶起来,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
然后她抬头看玄曜。
“你说。”
玄曜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接受现实。
“第一,”他竖起一根手指,“你每天必须保证六小时睡眠。熬夜会让你的阴气加重。第二,你不能再喝黑咖啡,那东西刺激精神,让你更容易被干扰。第三——”
他顿了顿,金色瞳孔微微眯起。
“你那个男朋友,分手分对了。他身上的阳气也不干净,跟你在一起只会互相拖累。”
刀绿蓉一愣:“你怎么知道我分手了?”
“你上个月在稿纸上写了三遍『渣男去死』。”玄曜面无表情,“墨迹透到下一页了。我瞎吗?”
刀绿蓉捂住脸。
“好了,”玄曜拍了拍手,尽管拍不出声音,“今晚先睡觉。我在你床边守着。明天开始训练。”
“训练什么?”
“控制你的体质。”玄曜走到窗边,隔着窗帘看向外面。
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冷,“你不想一辈子被鬼追着跑吧?”
刀绿蓉没说话。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熟悉。
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但不可能。
她从没见过金色眼睛的人,更别说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