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子立住以后,沈砚把灵麦收了。
两垄地,种的是灵泉泡过的种子,收下来的麦粒比普通灵麦饱满一圈,拿手一攥沉甸甸的。他留了三十斤自己吃,剩下四十来斤磨成粉,掺了灵蜜做成饼,拿油纸包了搁摊上搭着卖。刘老头尝了一张,说比坊市上卖的灵谷饼强,里头有灵气,吃完了肚子暖。沈砚就按一张一块五卖,比灵谷饼贵五毛,每天搭着符卖出去七八张。算下来一个月又多挣三十来块。
灵麦收完的第二天,沈砚去矿洞里收拾东西,准备下支脉。他把窄口子后头的溶洞清了一遍,火牙鼠没回来,灵泉眼的水位稳着,之前栽在背阴石头底下的赤灵芝窜了一截,顶上金边更宽了。他把该带的都码好:六张中品火弹、三张土墙、一张烟雾,铁钎、铁镐、松明子、干粮、灵泉水灌了两瓶。准备停当,就等第二天一早动身。
当天晚上刘老头来找他,脸色不太对。刘老头蹲在摊子后头抽了半锅旱烟才开口:“小沈,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沈砚手里正裁符纸,刀停了一下:“怎么说?”
“今天下午有个练气六层的散修来我摊上买灵草,挑挑拣拣半天,问东问西的。问完了不走,站那儿跟你摊子上那个赵杂货说话——赵杂货不是每个月来拿五张中品符吗,那人就问赵杂货,说西十七那个画符的,货从哪来的,一个月出多少,你跟他熟不熟。赵杂货嘴严,没说什么,就讲‘人家自己画的,你问这个干啥’。那人笑了笑走了,走之前往你摊子上瞟了一眼。”
沈砚把符纸放下:“那人长什么样?”
“中等个,黑脸,左边眉骨上有一道疤,使一把短刀别腰里,刀鞘上缠着黑布条。”刘老头磕了磕烟灰,“我在坊市摆两年摊了,这人面生,不是常来的。我打听了一圈,西十三卖灵谷的老周说见过他,说他在坊市东头跟人打听过中品符的行情,问谁家出得稳、谁家便宜。老周说这人好像姓吴,练气六层,之前在南边白鹤观那边的秘境里混过,手不干净。”
沈砚没吭声。练气六层,比他高一层。手不干净,在秘境里混过,这种人盯上他的符摊,无非两个可能:要么想低价收他的符转手卖,要么想摸清他的来路,看看货源在哪,绕开他自己去弄。不管是哪个,都不是好事。
“刘叔,谢了。这两天你摊上灵草先别往我这边搭了,我看看情况再说。”
刘老头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锅在鞋底上敲了敲:“你一个人拿主意,我不多嘴。但要我说,这种人你别跟他硬碰。练气六层打你五层,跟玩似的。实在不行你把中品符停了,只卖下品,他看没油水就走了。”
沈砚说嗯,心里没打算停。中品符是他现在最挣钱的货,停了等于自断一条胳膊。
第二天他没去矿洞。一早到摊上照常出摊,符摆好,灵蜜饼也照摆,蹲在后头慢慢画符,拿眼角余光扫着坊市口。蹲到晌午,人来了。黑脸,眉骨上一道疤,腰里别着把缠黑布的短刀,晃晃悠悠从东头走过来,路过他摊子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看了看摊面上摆的中品符,没停,接着往前走,拐进孙掌柜的药材铺里去了。
沈砚低头接着画符,笔没停。过了半炷香那人从孙掌柜铺子里出来,手里拎着两包药,又从他摊前过,这回站住了。
“兄弟,中品火弹怎么卖?”
“四十二一张。”
“四十二?”那人蹲下来,翻了翻符,“坊市东头老吴家卖四十五,你比人家便宜三块。货色一样?”
“你拿一张回去试,不好用来退。”
那人笑了笑,从怀里摸出四十二块灵石搁摊上,拿了一张中品火弹符,揣怀里走了。走之前问了一句:“你一个月出多少张?”
“十来张。”
“十来张少了点。你要能出到三十张,我全包了,价钱好说。”
沈砚笑了笑:“出不了那么多,稳着来。”
那人走了以后孙掌柜从铺子里探出头来,冲沈砚招了招手。沈砚进去,孙掌柜低声说:“这人姓吴,练气六层,在南边秘境地界上倒腾符箓的,手黑。他刚才问我你这符用什么水调的墨,我说不知道,只管卖药不管画符。他走的时候撂了句话,说‘这符比别家强一截,肯定有门道’。”
沈砚点头:“我知道了。”
回摊的路上他把事捋了一遍:姓吴的要包他的中品符,他没应。姓吴的就开始打听他的墨。打听墨是为了什么?为了自己画。自己画不出来,那就剩一条路——逼他把货源交出来。怎么逼?练气六层,有的是法子。等他下矿洞的时候跟进去,或者趁他不在摊上的时候翻他摊子后头的储物袋,再狠点,半路堵他。
当天晚上他把摊上值钱的东西全收进储物袋带回了矿洞。中品符不摆摊了,只留三张下品的充门面。赵杂货来拿货他照给,但约到坊市外头交货,不摆摊上。灵蜜饼照卖,那玩意儿不值几个钱,姓吴的看不上。
第三天赵杂货来交货,沈砚把五张中品符拿油纸裹好递过去,顺嘴问了一句:“赵哥,你这两天见着那个姓吴的没有?”
赵杂货把符揣怀里,压低声音说:“见了。昨天他上我铺子里去了,拿了张中品符搁柜台上,问我能收多少。我说我一个月收不了几张,也就是给客人带的。他问我知道不知道你货源在哪,我说不知道,人家自己画的。他坐了一会儿走了,走之前说‘那小子要是肯把墨的来路说出来,我出五十块买’。”
五十块。沈砚心说这姓吴的还挺舍得下本。五十块买他的墨,买了墨他自己就能画,画出来往秘境那边一倒手,一年少说挣几百。算盘打得挺精。
“赵哥,他要再来问,你就说我最近不画了,灵麦收完了忙地里活。他要是问得紧,你就透一句,说我在矿洞那边有个旧库房,偶尔在那边画。”
赵杂货看了他一眼:“你这是要引他?”
“不是引,是给他个地方找。他要真想弄明白我拿什么水调的墨,就得去矿洞那边看。矿洞是我主场,他进来我至少知道他往哪走、走多深。在外头他什么时候堵我、堵在哪儿,我算不着。”
赵杂货想了想,点头:“行,我就照这个说。但你得留神,六层比你高一层,正面撞上你吃亏。”
“不正面撞。”
当晚沈砚回了矿洞,把窄口子后头的溶洞重新布了一遍。灵泉眼旁边的东西收进更深处,用碎石盖好。窄口子外头那段碎石堆他重新扒开了一个口子,比平时宽些,看着像是有人常走的。口子后头拐角处他拿碎石虚虚地堆了一道矮坎,人走过去踢一脚就能塌,塌了会响。再往里那个大洞的岔口他做了记号,拿干苔盖着,苔上撒了薄薄一层灰,谁踩过一眼就能看出来。
做完这些他回到溶洞里坐下,把残图翻开。册子温温的,没热。他又把矿脉图翻出来看了看,那条“未探”支脉的入口在溶洞东南角,离窄口子还有一段路。姓吴的要是跟进来,最先到的是窄口子外头那段碎石堆和溶洞。溶洞里头没值钱东西——值钱的都在灵泉眼那边,灵泉眼在溶洞另一头拐进去,不是熟手找不到。姓吴的头一回进来,摸到溶洞就算到头了,再往里走岔路多,他一个外人乱闯容易迷。
沈砚把账本翻到新页,写:姓吴的盯上了,练气六层,手黑,要墨。底下另起一行:中品符停摊面,赵杂货改暗交。再底下一行:引他去矿洞,主场设伏。想了想又添了一句:不正面打,拿地形耗他,耗到他自己退。
写完他把账本合上塞枕头底下,躺下来没急着睡。灵泉眼的水汩汩地响,比平时听着沉了些。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把矿洞里的路又走了一遍——窄口子进来是碎石堆,碎石堆后头是溶洞,溶洞往左拐是灵泉眼,往右拐是死路,直走是东南角那条“未探”支脉。姓吴的要是跟进来,走哪条?
他翻了个身,拿干草垫垫了垫后腰。五层打六层,正面打不过,但矿洞里不光是正面打的事。地形、光线、动静,都是账。姓吴的进来,这笔账才开始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