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区大礼堂前厅,一地的碎玻璃碴子在水晶灯底下晃得人眼晕。
刚才还端着高脚杯装人模狗样的长房学生们,这会儿全跟被掐了脖子的鸭子似的,围成一圈看热闹。
柴娜推开后厨的隔音门,顺手把手里剩下的半个奶黄包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跟旁边的赵旌嘀咕:“你看,我就说前厅的地板滑,摔这一下,保洁阿姨今晚得加两个钟头的班。”
“宝贝,你心可真大,这时候还操心保洁阿姨,”赵旌手里还拎着那把沾着洗洁精沫子的刷碗刷,伸长脖子往中间瞅,“哎,那不是田建那个大冤种吗?怎么坐地上了?”
大厅正中央的红毯上,田建正一屁股坐在香槟酒水里,裤裆湿了一大片,不知道是酒还是吓出来的尿。
他面前站着身穿白衬衫的日川明。
这小子手里捏着一叠厚厚的A4纸,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擦得反光,正冲着台阶上的嬴峥鞠躬,腰弯成了标准的九十度,看着比礼堂门口的迎宾保安还敬业。
“嬴师兄,实在不好意思,刚才田师兄走路太急,不小心撞翻了香槟塔,”日川明直起腰,嘴角挂着那副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温顺笑容,“不过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我替梅森少爷把账单念一念。”
台阶上,嬴峥脸色冷得像刚从冰柜里刨出来的冻肉。
李斯一步跨出来,指着日川明的鼻子骂:“日川明!这里是我们柴家的内部集会,你一个外语系的交换生,算哪根葱?保安呢!把他轰出去!”
门口那几个穿制服的校保安眼观鼻、鼻观心,跟突然集体失聪了一样,连脚后跟都没挪一下。
废话,校董会那是切斯特家族的一言堂,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动梅森的狗腿子。
日川明一点也不恼,推了推眼镜,翻开手里第一页纸:“李师兄别急,我今天来,是讲规矩的。这上面第一笔,四房姬丹,上个月向切斯特实验室借用违禁药剂三支,抵押物是南区四号宿舍楼的十年使用权;第二笔,三房田建,昨天下午刚签的字,用商业街东头三个铺面的经营权,换取切斯特家族的留学保送名额……”
坐在地上的田建猛地跳了起来,肥肉乱颤:“你放屁!那份合同梅森明明说只是走个过场,等我拿到长房的批文就作废的!”
“田师兄,白纸黑字按了手印,怎么能叫过场呢?”日川明笑眯眯地看着他,“再说了,刚才李师兄内兜里那张调你去拔草的处分单,刚才摔跤的时候已经掉出来了,你现在一没铺面二没印章,拿什么跟梅森少爷谈作废?”
田建低头一看,地毯上果然躺着一张盖着长房红章的处分通知单。
“李斯!你特么阴我!”
田建眼珠子瞬间红了,像头疯猪一样朝李斯扑过去,却被两个黑衣男生一脚踹翻在地上。
“蠢货,”赵旌在后厨门口看得直乐,用手肘捅了捅柴娜,“这叫什么来着?赔了夫人又折兵?”
“这叫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数完发现是冥币,”柴娜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渣,目光落在日川明手里的那叠纸上,“不过这小子刚才念的那些,加起来差不多把南区一半的地皮都划拉进去了。”
“还不止,”站在她身侧的华夏突然开口,刚好压过周围的嘈杂,“他手里最后那几张黄纸,是老账。”
台上,嬴峥终于开口了。
“念完了?”嬴峥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念完了就滚,六房的牌子现在全在我手里,他们以前签的废纸,我不认。”
“嬴师兄,按《寰宇大社团管理条例》第三十二条,兼并社团必须同时继承其所有债务,”日川明不紧不慢地抽出底下那几张发黄的信纸,“况且,有些账,是你们长房自己欠下的。比如三年前,您为了吞并五房韩氏,曾向梅森少爷借调过一批校外安保人员,当时立下的字据,利息是按天算的,利滚利到现在,正好折合北区大礼堂的产权。”
全场一片死寂。
李斯的脸瞬间白得跟刷了三层腻子粉一样:“你胡说!当年的账早就拿五房的实验室抵清了!”
“抵清的是本金,滞纳金可没算呢,”日川明叹了口气,一副替人着想的委屈样,“嬴师兄,梅森少爷说了,大家都是同学,不用闹得这么难看,只要您今晚在这份《南区及北区联合托管协议》上签个字,以后柴家还是您当家,切斯特家族只负责收点管理费,您看呢?”
“我签你大爷!”
赵旌脾气上来,拎着刷碗刷就要往外冲,被华夏伸手拦了回来。
“别动,看戏。”华夏淡淡道。
台阶上,嬴峥盯着日川明看了足足五秒钟,突然笑了一声。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根刚才被田建摔断的香槟杯底座,在手里掂了掂:“我要是不签呢?”
“不签的话,校董会明天早上八点就会下达强制清退令,”日川明后退了半步,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到时候,整个柴家所有的活动室、仓库、甚至你们身上的学分,都会被冻结。嬴师兄,您辛辛苦苦把六房整合到一块儿,总不能刚当上家主,就带着大家一起去睡大街吧?”
这话太毒了。
底下那群刚归附过来的二房、四房、五房学生顿时炸了锅,一个个交头接耳,看向嬴峥的眼神全变了味儿。
柴娜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小声碎碎念:“好家伙,空手套白狼,借着嬴峥的刀把六房砍了一遍,等人血流干了,他揣着账本上来收尸了。”
她抬起头,看着日川明那张斯斯文文的脸,脑子里那股刺鼻的洗洁精味儿又涌了上来。
“等等!”
柴娜把腰间的脏围裙一解,顺手塞进赵旌怀里,慢吞吞地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
“日川同学是吧?”柴娜走到红毯边缘,停在距离日川明三步远的地方,指了指他手里的黄纸,“你刚才说,父债子偿,兼并社团得继承债务?”
日川明转过头,看到是柴娜,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这位是六房的柴娜同学吧?没错,这是校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行,讲校规是吧,”柴娜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华夏,“后勤部的大班长,麻烦问一下,咱们学校外语系现在的办公楼,最早是谁家盖的?”
华夏双手插在工装裤兜里,慢条斯理地走过来:“建校初期,柴家四房出资捐建的,当时日川家族的初代交换生连学费都交不起,还是住在四房的杂物间里,签了五十年的劳务抵债合同。”
柴娜转过头,冲着日川明咧嘴一笑:“听见了吗?按你的利滚利算法,你们日川家光是从四房借走的教材费、住宿费,还有当年偷抄走的二十七本专业课笔记,折算成现在的学分,把你卖给解剖室当大体老师都不够赔的。要算账?来,先把你们日川家欠我们四房的连本带利吐出来!”
日川明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僵住了。
他盯着柴娜,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那叠A4纸:“柴娜同学,那些都是几十年前没有登记在册的旧事了,现在的校董会只认切斯特家族公证过的合同……”
“公证?”
台阶上的嬴峥突然跨下台阶,速度快得像阵黑风,在日川明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揪住他的白衬衫领口,直接把人从地上提溜了起来!
“砰!”
嬴峥单手把日川明死死按在旁边的罗马柱上,手里的玻璃杯底座直接抵在了日川明的金丝眼镜片上,只差一毫米就能戳进他眼珠子里。
“回去告诉梅森,柴家的烂账,我嬴峥认,但还钱的方式,由我说了算,再派你这种不入流的东西过来吠,我先把你的舌头拔下来抵债!”
“咔嚓”一声,日川明左边镜片裂开一道缝。
嬴峥松开手,日川明像滩烂泥一样滑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掌按在碎玻璃上,鲜血顺着指缝流了出来。
但他没有喊疼,只是低着头,透过碎裂的镜片,死死地盯了柴娜一眼。
那一瞬间,柴娜右肩胛骨下的刺痛猛地加剧,痛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日川明扶着柱子爬起来,一句话没说,捡起掉在地上的账单,转身一步步走出了礼堂大门。
大厅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嬴峥随手扔掉带血的玻璃底座,从兜里掏出一方手帕擦了擦手,转头看向台下脸色发白的柴娜:
“你很会算账?”
“一般般吧,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柴娜揉着发痛的右肩,往后退了半步,躲在华夏半个身位后面,“嬴师兄,看在我刚替你省了一栋礼堂的份上,今晚这盘子,我们能不洗了吗?”
嬴峥没理会她的贫嘴,目光越过她,落在了门口漆黑的夜色里。
“李斯,”嬴峥把脏手帕扔在地上,“从明天起,整个柴家实行军事化封闭管理,所有人的课余时间全部用来去校办工厂干活抵债,谁敢少交一分钱的绩效,直接滚出寰宇大!”
说完,他拂袖而去。
柴娜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礼堂地上那一滩混着红酒和血迹的狼藉,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完了。
外债加上暴政,嬴峥这辆破战车,油门已经彻底焊死了。
这时候,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柴娜掏出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
照片是在礼堂二楼的暗处偷拍的,画面里正是她刚才站在红毯边说话的样子,而在照片上她的右肩位置,被人用红色的画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十字准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