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柱被巩仁义那一顿老拳捶服了,三百二十个蛋照单全收,摔碎的一百八十个按卖价赔了九十块,当场点了票子塞到马超手里。
马超攥着那九十块钱,没急着走。
蛋收了,只是过了食堂那一关。
真正的大头,是那份三天一送、每次五百个的长期协议。
他把空竹筐往车斗里一码,冲姑父巩仁义使了个眼色:“姑父,你先回去,我去趟后勤科,把协议的事敲定。”
巩仁义刚打完人,心里那股火还没下去,脸上却有些发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只点了点头,瘸着腿先走了。
马超拍了拍身上的灰,整了整衣领,径直朝着化肥厂办公大楼的方向走去。
后勤科在办公楼一层最东头,门口挂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子。
马超在门口站定,轻轻敲了三下门。
“进。”里头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
他推门进去,一股热茶混着烟雾的味儿扑面而来。
办公桌后头坐着个三十一二岁的男人,中等身材,戴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一件的确良白衬衫扎在裤腰里,肚子微微腆着。
桌上摆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缸子边上摊着一沓单据,旁边还压着个红木算盘。
这人就是后勤科李科长。
李科长抬眼一瞧是马超,脸上立刻堆起笑,把手里的钢笔往笔帽里一插,站起来绕过办公桌,亲热得跟见了自家晚辈似的。
“哎哟,这不是小马兄弟吗?坐坐坐!”他伸手就把马超往旁边的木椅子上让,又拎起暖水瓶要倒茶。
“我刚才还听后门那边闹哄哄的,说食堂老赵跟人呛起来了,原来是你啊。年轻人,不错不错,年少有为。”
马超客客气气接了茶,双手捧着:“李科长好,我是来……”
“我知道我知道。”李科长摆摆手,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茶叶,眯着眼瞅马超。
“你那毛鸡蛋,我昨儿个就听工人念叨了,说桥头来了个河南小师傅,卤的蛋那个香,五香味正,工人吃了都叫好。”
“小马啊,你这手艺,是真不赖。”
这话说得漂亮,跟灌了蜜似的。
马超心里却半点没飘。
他把昨天那位姐姐写的纸条从兜里掏出来,双手递过去:
“李科长,是这么回事。”
“昨儿晚上,你们厂办公室的一位姐,在我摊上订了货,让我今天送五百个过来,说好了三天一送,每次五百,单价五角一个。”
“我今儿个把蛋送来了,赵师傅那边也收了。”
“就是这长期协议……您看,咱们是不是把字签了,我也好心里有个数,往后备货、送货都踏实。”
李科长接过纸条,眯着眼睛看了两遍。
脸上那层笑,慢慢就淡了。
他把纸条往桌上一放,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端起搪瓷缸子又抿了一口茶,这才慢悠悠开口:
“小马啊。你这蛋确实是好蛋。工人爱吃,这是好事。”
他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可你也知道,咱们化肥厂,那是什么地方?”
“国营大厂!全厂上下,正式工加临时工,小两千号人!食堂一天三顿,那是要讲规矩的。”
“你这送毛鸡蛋进食堂,不是送两筐菜、十斤肉那种小事,这牵扯到全厂工人的肚子,牵扯到后勤科的管理制度,牵扯到……”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一根一根掰着:“这得开会。得开职工代表会,把各个车间的代表都请过来,大家一起研究研究,议一议。”
“大家都点头了,这协议,才能签。”
马超坐在那儿,手里那杯热茶冒着白汽,他一口没动。
他看着李科长那张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种人,他前世见得多了。
笑面虎。
脸上堆着笑,嘴里说着漂亮话,肚子里打的全是自己的小算盘。
送毛鸡蛋进食堂,一次五百个,三天一送,这在后勤科的权限里,连个屁都算不上。
真要按他说的开什么职工代表会,全厂小两千人,光把代表凑齐就得半个月,等研究出个结果来,黄花菜都凉了。
他说要研究,无非就是一句话。
他马超空着手来的,没带好处。
这种人,你不把他喂饱,他能跟你耗到天荒地老。
马超心里冷笑了一声,脸上却半点没露,反而把茶碗往桌上轻轻一放,站起来笑了笑:
“李科长说得是,是我考虑不周。那我就不打扰您了,职工代表会的事,麻烦您多费心。我先回去备着货,等您消息。”
李科长也站起来,脸上又堆起那层笑,伸手跟马超握了握:“好说,好说。小马你回去等信儿,有消息我让后门保安喊你。”
那手握得又松又软,跟抓了块温吞水似的。
马超推门出来,走廊里飘来一股化肥的味儿。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等消息?
等个屁。
等李科长开完那个根本不存在的职工代表会,他这单生意就算彻底黄了。
这老小子回头就能跟食堂赵德柱串上气,随便找个由头把他踢出去。
砖窑里的瓦坯——趁热打铁。
这是他奶奶常说的话。
瓦坯出了窑,就得趁热往上盖,等凉透了,再往上砌就裂了缝。
这单化肥厂的生意,他必须今天就拿下来,拖不得。
而且他心里头比谁都清楚这单生意的分量。
他是重生回来的。
他记得清清楚楚,这青洋港化肥厂,二〇一〇年就要被外地老板收购一次,改了姓。
到二〇一五年,彻底关停,大门一锁,烟囱一倒,几百号工人下岗的下岗、分流的分流。
也就是说,这单生意,他稳稳当当做五六年。
五六年,三天一送,每次五百个,一个月光蛋钱就是小一万块。
这是他在昆山扎下根的第一块基石,是真正的铁基本盘。
这种基本盘,绝不能让李科长这种笑面虎给搅黄了。
马超转身,就往办公楼二楼走。
昨天那位姐姐,说她是化肥厂办公室的。
他直接去办公室找她,把情况一说,不信这协议还签不下来。
他刚拐过走廊,迎面就撞见一个人。
白衬衫,碎花长裙,头发松松挽在脑后。
正是昨天晚上那位神仙姐姐。
今天她是格外漂亮,真像画里的人。
马超心里寻思,这姐姐的基因是真好,怎么就长这么漂亮,只要见到她,大米饭都能吃几大碗啊。
姑娘手里抱着一摞文件,正从楼梯口上来,一抬头看见马超,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立刻露出笑:
“哟,小兄弟,这么巧?你蛋送完了?我正想找你问问呢,后勤科那边,李科长跟你把协议谈得怎么样了?”
马超心里飞快地转了个弯。
他没说李科长拿架子、推三阻四的事。
这种破事,犯不上跟人家姑娘说,显得自己小题大做。
他只是脸上堆起笑,摇了摇头:
“姐,我刚从后门进来,正琢磨着上办公楼找李科长呢,还没碰着人。您这一问,我正要去后勤科碰碰运气。”
姑娘一听,笑了:“那还碰什么运气?走,我带你去。”
她把怀里那摞文件往胳膊底下一夹,转身就朝后勤科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道:
“李科长那人,我熟得很。你一个小青年,跑前跑后不容易,我陪你去,省得你找不到人。”
马超跟在她身后,心里那块石头就稳稳落了地。
有时候就是这些,有熟人好办事,不管是你去医院,还是上哪个单位,那效率就不一样。
两人一前一后,又走到了后勤科门口。
姑娘连门都没敲,直接推门进去:“李科长,忙什么呢?”
李科长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呢,一抬头瞧见进来的是这位,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腾”地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茶缸子往桌上一放都没放稳,半缸子茶晃出来洒在单据上,他也顾不上擦。
“哎!是是是,您来了!坐坐坐!”那态度,跟五分钟前对马超的客气,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姑娘也不客气,拉了把椅子坐下,指了指马超:
“李科长,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卖毛鸡蛋的小兄弟。蛋送来了,五百个,赵师傅收了。”
“我昨晚跟他说好的那个三天一送、每次五百的协议,你看今儿个是不是就把字签了?”
李科长的眼珠子在马超和姑娘之间转了个来回。
他脸上那笑,一下子灿烂得跟朵花似的,腰都弯下去半截:“签!当然签!早该签了!这种好事,我后勤科全力支持!”
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翻抽屉,翻出个油印的协议书,又拧开钢笔帽,把笔往马超手里一塞,连条款都没念一遍:
“小马兄弟,你看看,就这几条,价格、送货时间、结算方式,都写清楚了。你要是没意见,咱这就签字,我这就盖章!”
马超接过笔,低头看了看。
条款跟昨晚那位姐姐说的一字不差:三天一送,每次五百,单价五角一个,货到当场点清,当场付现。
他就提笔在落款处工工整整写下自己的名字:马超。
李科长一把抓过协议书,从抽屉里摸出公章,在印泥上重重一蘸,“砰”地盖了个红章。
那章盖得又响又实,跟刚才那个说“要开职工代表会研究研究”的李科长,判若两人。
“成了!”李科长把协议书吹了吹,撕下一联递给马超,脸上笑出一脸褶子。
“小马兄弟,往后送货你就直接来,赵师傅那边我去打招呼,保证不让你受委屈。有什么事,你随时来找我!”
姑娘坐了没两分钟,起身说还要去开会,先走了。
她前脚刚出门,李科长立刻把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地看着马超:
“小马兄弟,我问你句话……你跟咱们家大小姐,是怎么认识的?”
马超握着协议书的手,微微一顿。
大小姐?
他抬眼瞅着李科长那张堆满好奇的脸,心里头“嗡”的一下,全明白了。
怪不得。
怪不得刚才他在这儿推三阻四,说要开什么职工代表会;这姑娘一进门,他立刻跟换了个人似的,笔都拧好了,章都盖快了。
原来这位昨天晚上在桥头买他三百个蛋,给他订了五百个长期协议的姐姐,是化肥厂厂长的闺女。
马超心里那点恍然大悟,脸上却半点没露。
他只是把协议书仔细折好,塞进贴身的衣兜,抬起头,冲李科长笑了笑。
那笑,七八分真诚,两三分高深。
“李科长,”他声音不高,慢悠悠的,“有些事……你知道就行。”
李科长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恍然,又从恍然变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笑。
他连连点头,伸出手跟马超使劲握了握:“懂!懂!小马兄弟,你这人,往后肯定有大出息!”
他一路把马超从后勤科送到办公楼门口,又从办公楼门口一直送到化肥厂大铁门门口。
握手,拍肩膀,说慢走,说改天一起吃饭。
那股子热乎劲儿,跟五分钟前那个端着架子、要开职工代表会的李科长,判若云泥。
马超骑上那辆刷着白漆圈的三轮车,回头看了一眼化肥厂高高的大门,看了一眼门顶上那根冒着黑烟的大烟囱。
成了。
这单生意,今天算是彻底落了地。
他脚一蹬,三轮车“叮铃铃”地朝青洋港的方向骑去。
晨风一吹,他心里头盘算着回去要跟奶奶说、跟姑姑说、跟巩小北说。
化肥厂的长期协议,签下来了。
可他刚骑出百十米,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路边那排法桐树底下,蹲着三个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