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柱摔完最后一颗蛋,拍了拍手上的蛋壳渣子,把烟头往泥地里一摁,抬脚就要往门里走。
两个保安叼着牙刷,一左一右站在三轮车边上,眼神斜斜地剜着马超,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小贩子,赶紧把你这破车挪走,别在我们厂门口丢人现眼。
马超蹲下身,一颗一颗去捡泥水里的蛋。
他捡得很慢。
一百八十颗蛋,颗颗碎了壳,金黄的卤汁混着黑泥,糊成一摊。
他手指抠进泥里,把那团烂乎乎的东西捧起来,放进空了的竹筐。
一颗,又一颗。
泥点溅在他裤腿上、鞋面上,他也不拍。
赵德柱刚迈出去三步。
“嗷!”
一声吼,从厂门外那排法桐树后头炸了出来。
那声音又粗又哑,像是从胸腔最底下挤出来的,震得树叶都簌簌往下掉。
赵德柱被这一嗓子吓得脖子一缩,猛地回头。
就见法桐树后头,一个一瘸一拐的人影,抄着明晃晃的一柄修鞋榔头,正朝他这边直冲过来。
那人影左脚落地重,右脚落地轻,身子一颠一颠,看着歪歪扭扭,脚下却出奇地快,两下就蹿出了十几丈远。
这人不是巩仁义是谁?
他不知什么时候跟来的,担子都没顾得上收,就那么夹在胳肢窝底下,榔头举过头顶,脸涨成了猪肝色,眼珠子瞪得快要脱眶。
“赵王八蛋!”
“老子忍你很久了!”
这一嗓子,把厂门口那棵老梧桐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赵德柱先是一愣,待看清是巩仁义,那张胖脸“唰”地就白了。
他在化肥厂作威作福这些年,工人他敢骂,科长他敢顶,可不知怎么的,瞧见巩仁义举着榔头冲过来,两条腿肚子当场就转了筋。
“我操……”
他嘴里蹦出一个字,转身就跑。
那两百来斤的胖身子,扭得跟个被踩了尾巴的陀螺似的,白帽子都跑歪了,白围裙在屁股后头一掀一掀。
两个保安嘴里的牙刷“啪嗒”掉在地上,张着嘴,愣是没敢动。
马超蹲在泥水里,手停在半空。
他抬眼望去。
他这姑父,平时在家里走路都一瘸一拐,下个板凳都要扶着墙。
谁能想到,追起赵德柱来,那条瘸腿倒像装了弹簧,一步顶常人一步半,呼哧呼哧的粗气声隔老远都能听见。
那柄榔头在他头顶晃来晃去,阳光一照,明晃晃的。
“赵德柱!你给老子站住!”
“你个龟孙儿!小时候你偷人家老寡妇家的南瓜,拉不出屎,你索性往人南瓜里头拉!”
“害得人家王奶奶切南瓜,一菜刀下去,切出一锅子屎来!你还记得不记得!”
巩仁义一边追,一边骂,嗓门大得整个化肥厂都能听见。
赵德柱在前头跑,跑得喘气如牛:“巩瘸子!你他妈疯了!那是小时候的事!”
“小时候?”巩仁义把榔头往空里一挥。
“你十五岁那年,大冬天,你扒着李寡妇家的墙头看人家洗澡!”
“人家李寡妇是谁?人家是当过妇女主任的!人家将计就计,喊了一嗓子‘抓流氓’!”
“你吓得裤子都没穿,光身子从墙头上跳下来,在雪地里站了半炷香!”
“冻得你那玩意儿跟个紫茄子似的,差点没冻掉!你还记得不记得!”
“嗷!”
这两段糗事一出来,厂门口那帮正骑二八大杠进厂上班的工人,“哗啦”一下全停了。
“我操!这是唱的哪一出?”
“那不是食堂赵师傅吗?被一个瘸子追着打?”
“修鞋的那巩瘸子啊!”
“南瓜里拉屎?冬天光屁股?这这这……赵师傅还有这光辉历史?”
刚进厂的、打饭出来的、骑车送孩子的,呼啦啦围了一圈,里三层外三层,把化肥厂后门那条马路堵得严严实实。
正是上班的点,全厂几百号工人陆陆续续往里走,听见这动静,自行车都不要了,扔在路边就往这边凑。
有人踮着脚,有人爬到了自行车后座上,还有个小年轻干脆蹲到了树杈上。
“巩师傅!再来一个!”有人起哄。
“李寡妇后来咋样了?”另一个人接茬。
“滚你妈蛋!你们瞎起哄啥!”赵德柱跑得肺都要炸了,回头骂了一句,脚步却半点不敢停。
可他胖啊。
两百来斤的身子,跑出去百十米,嗓子眼就开始冒烟,两条粗腿跟灌了铅似的,一步比一步沉。
后头巩仁义虽然瘸,却越追越来劲,榔头举在头顶,破口大骂,把赵德柱从小到大那点烂事,跟倒豆似的往外倒。
“你七岁偷生产队的地瓜!九岁往人家烟囱里塞炮仗!十二岁调戏邻村的小媳妇!你那点破事,全村谁不知道!”
“你小子如今穿上白围裙,拿鼻孔看人了?你忘了你娘死的时候,是谁家给你抬的棺材?是老子!是老子巩仁义!”
赵德柱跑得脸红脖子粗,眼看就要被追上了。
他一扭头,正瞧见马超蹲在三轮车边上。
马超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
他就那么站在路牙子上,手里还捏着一颗沾泥的蛋,安安静静地看着这场追逐。
赵德柱眼睛一亮。
从马超这边绕过去,就能蹿进门房,一关铁门,巩仁义那瘸子还能把他咋的?
他心一横,斜着就朝马超这边扑了过来。
而马超动都没动。
就在赵德柱呼哧呼哧冲到他跟前、眼看就要擦着他肩膀蹿过去的那一瞬。
马超看似不经意地,把右脚往前轻轻一伸。
就伸了那么小半步。
赵德柱那两百来斤的身子,整个人“呼”地飞了出去。
“砰!”
一声闷响,胖厨子结结实实摔在了柏油路上,扬起一片尘土。
白帽子飞出去三丈远,在地上骨碌碌打转。
他刚要爬起来。
一道黑影“呼”地压了上来。
巩仁义那瘸腿不知哪来的劲,两步蹿到跟前,一脚踩住赵德柱的后背。
把手里那柄修鞋榔头“哐当”扔出去老远,抡起老拳头,照准赵德柱那肥厚的后脊梁,就是一顿捶。
“咚!咚!咚!”
“叫你收蛋!叫你摔蛋!叫你拿鼻孔看人!”
“哎哟哎哟!别打了别打了!巩哥!巩爷!我错了!我错了!”
赵德柱趴在地上,胖身子跟个被翻过来的王八似的,四肢乱蹬,怎么也挣不脱。
围观的工人“哄”地一声炸了。
“好!”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
“打得好!这龟孙儿平时打饭给我们半勺,老子早就看不下去了!”
“再捶他两拳!出出气!”
巩仁义哪里肯停,左一拳右一拳,捶得赵德柱嗷嗷直叫,脸都贴在柏油路上,鼻子流出了血,糊了半张脸。
“我收!我收还不行吗!”赵德柱扯着嗓子哀嚎,“马兄弟那三百二十个蛋,我全收!我全收!一颗都不摔!”
巩仁义拳头顿了一下。
他低头,凑到赵德柱耳边,咬着牙:“三百二十个?那摔碎的一百八十个呢?”
赵德柱一愣。
“摔……摔碎的……我赔!我赔还不行吗!”
“按进价赔!还是按卖价赔?”
“按……按卖价!一块钱两只!一百八十个就是九十块!我赔!我赔九十!”
巩仁义这才慢慢从他背上挪下来。
他喘着粗气,低头看了看趴在地上的赵德柱,又扭头看了一眼马超。
马超站在三轮车边,手里那颗沾泥的蛋,已经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放回了筐里。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冲姑父,悄悄点了一下头。
巩仁义这才把脚一松。
周围几百号工人,掌声“哗啦”一下响了起来。
而马超弯腰,把那柄被姑父扔出去的修鞋榔头捡了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榔头上的灰。
他抬眼,望了望化肥厂那扇高高的大铁门,又望了望门后那条深不见底的水泥通道。
蛋是收了。
那我就要砖窑里的瓦坯——趁热打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