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岚把手机架在茶几上,镜头对着沙发。林渡躺在那里,头枕着一个靠垫,眼睛闭着,呼吸很轻。他的脸色不白,也不红,就是平常睡着的样子。鬓角那片白发在晨光里亮得有些刺眼。沈岚坐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后背靠着茶几腿,把手机屏幕调了调,确认镜头能拍到她和林渡。
她点了一下开播。
直播间里刚开始只有几十个人。她认识几个ID,是互助会的老人。沈岚看着屏幕,把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开口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他在里面还债。还的是记忆。我在这等他。”
弹幕动了一下。第一条飘过去:“等他。”然后是第二条:“加油。”第三条:“我们也在。”
沈岚看着那几条弹幕,点了点头。她低头看了一眼林渡。他的手垂在沙发边沿,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梦里抓着什么。她伸手把他的手指捋直,又松开。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镜头。
“我给你们讲讲他吧。”她说。“从头讲。”
她开始讲。第一笔八千。她说林渡那时候刚被裁员,卡里只剩三块六,连一碗面都买不起。他打了银钥匙的客服电话,对方说额度八千,即时到账。他签了。他不知道利息怎么算,不知道逾期会怎样,不知道那个电话后面连着什么东西。他就知道卡里多了八千。然后债务栏里少了十五块。他打电话问,客服说“您自己不知道吗”。
“他不知道。”沈岚说。“没人告诉他。”
弹幕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发了一条:“我也不知道。我借的时候也没人告诉我。”
沈岚继续讲。讲林渡怎么开始还债,追公交省车费,搬水扛楼,背合同条款背到半夜。讲他怎么在巷子里放倒几个催收的混混。讲他怎么第一次看见债务线,怎么被黑风衣按在地上,怎么签下第一份账使合同。她讲得很慢,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讲。有些细节她是从林渡本子上看来的,有些是林渡跟她说的,有些是她自己猜的。但每个细节都对得上。
然后她讲到陈默。
“有个人,从桥上跳下去。林渡冲过去,抓住了他的手腕。那个人活了。后来他当了律师,专门帮网贷受害者打官司。他现在在律所门口挂了一块牌子,免费咨询。”
她没有说陈默的名字。但弹幕里有人刷:“是陈律师!我知道他!”
沈岚没有停。她讲老周。一个在看守所里待了很多年的人,替人顶罪,出来之后什么都没说。他变成婴儿的时候,黑白两只眼睛睁开,看着林渡笑。她讲王胖子。一个推了一百三十七个人头的中介,退钱退了半年,退完那天在直播间哭了一场,然后开始做善事。现在粉丝三百万。
“还有很多人。”沈岚说。声音有点哑了,她停下来喝了一口水。“签过银钥匙的,签过金钥匙的,被催收打过电话的,被短信骂过的。有的人还在还,有的人已经还清了。有的人没撑住。”
直播间的人数在涨。从几千到几万,从几万到几十万。弹幕开始刷屏,密密麻麻的,快得看不清单条。有人发“我也借过”,有人发“我退了”,有人发“我还在还,但我做善事抵”。沈岚看着那些弹幕,眼睛有点湿,但没有掉。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林渡。
他还在睡。呼吸很稳。嘴角微微翘着,像在做一个不着急的梦。她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手指在他鬓角那片白色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镜头。
“他出来可能不记得你们了。”她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你们记得他。”
弹幕停了一拍。
然后整屏刷满了同一句话。白色的字,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画面,把所有其他的话都盖了下去。
“我们记得。”
沈岚看着那四个字。她伸手拿起手机,把屏幕转向林渡。她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她把手机举到他面前,让那些字对着他的脸。然后她又转回来,对着镜头,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
“谢谢。”
直播间人数破了百万。弹幕还在刷,一条接一条,从屏幕底部往上冒。沈岚把手机放回茶几上,靠着茶几腿,仰头看着天花板。晨光从窗帘缝里斜进来,照在林渡脸上,照在他鬓角的白发上,照在她搭在沙发边沿的手上。她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