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继续往前走。账本铺的路在脚下延伸,纸页翻动的声音细碎而绵密,像冬天的雪落在枯叶上。灰雾在两边翻涌,吞掉碎掉的记忆残片,又吐出新的画面。他走了十几步,右边又一格画面亮了。
陈默站在门口。浑身湿透。雨水从他头发上往下滴,西装贴在身上,金丝眼镜滑到鼻尖。他扶着门框,嘴唇发白,说了一句什么。林渡听不清。画面里的自己把陈默拉进来,递毛巾,倒热水。陈默坐在沙发上,手捧着杯子,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我差点跳下去。”
林渡伸出手。指尖碰到画面边缘。画面碎了。像一块薄冰被按了一下,裂纹从中心往外扩,整格画面裂成无数碎片。碎片飘散,变成灰雾。陈默的脸碎了。他的声音碎了。那杯热水碎了。林渡收回手。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他记得刚才看过一格画面。里面有个戴眼镜的人。浑身湿透。站在门口。但那个人的名字,他想不起来了。他低头看脚下的账本路。铺在最上面的账本上,一行字正在褪色。那是关于一个律师的记录。那行字已经完全消失了。
他继续走。
第三格画面亮了。老周坐在一堆本子旁边。本子摞得很高,比人还高。老周坐在本子堆的缝隙里,黑白两只眼睛看着前方。他在看守什么。画面里的自己走过去,把手按在本子堆上,本子堆开始散。老周抬起头,黑白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画面碎了。老周的名字从脑子里被抽走。黑白眼睛的印象还在,但那个人是谁,他想不起来了。他低头看账本路。又一页纸上的字消失了。
第四格。赵利坐在办公桌后面,右边嘴角先动,在笑。碎了。赵利的名字没了。第五格。零残片从黑雾里凝聚,一只完整的眼睛,一只空洞的眼窝。碎了。零这个名字没了。第六格。黑风衣从地上爬起来,帽檐压得很低。碎了。黑风衣这个名字没了。第七格。金色钥匙。第八格。银色钥匙。一格接一格地亮,一格接一格地碎。碎片在灰雾里飘散,像一场无声的雪。他每走一步,就有一个名字从脑子里消失。像有人拿橡皮擦,一个字一个字地擦。擦得很干净。连痕迹都不留。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灰雾在两边一直翻涌,账本路一直往前铺。他停下来。低头看自己。手背上那道金线彻底没了。皮肤平整,干干净净。他攥了一下拳头。掌心空空的。他抬起头。前面的路忽然窄了。灰雾往两边退开,让出最后一块地方。
最后一段记忆悬在那里。
画面很亮。比之前所有的画面都亮。沈岚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咬了一口。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她脸上。她偏头看着画面外的他,嘴角弯着,眼睛里有光。她在说话。声音很清晰,每个字都听得见。
“你出来了,我在门口等你。”
林渡伸出手。指尖碰到画面边缘。但画面没有碎。他的手指碰到了什么温的东西。像隔着一层薄薄的膜,膜那边是热的,是软的,是活的。他的手指按在上面,画面只是轻轻晃了一下,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没有裂。没有碎。沈岚的脸还在。声音还在。光还在。
本子的声音响起来。从灰雾深处传过来,很平,像在念一份清单。
“已忘:王胖子、陈默、老周、赵利、零。剩余超自然记忆:百分之十。”
林渡站在最后一段记忆前面。沈岚还在画面里,咬着苹果,看着他。他低头看账本路。铺在脚下的纸页上,只剩最后一页还有字。那页上只有一行。金色的。很稳。
“锁定:沈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