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丙寅似乎能说几句小鬼子话。他乜斜了那小鬼子宪兵一眼，脸上堆起十二分的谄笑，凑近了说道：“小岛太君，您肩负着保卫烟台城、防止八路骚扰的神圣‘靖安’重任，在这卡子门执行军务，代表的是皇军威仪！在这儿站着吃豆腐，实在有损体统。您看这样中不？这担子豆腐，我立马叫人送到警备队伙房去。等您下了岗，移步到我们那儿，热热乎乎、舒舒服服地咪西咪西，岂不美哉？”
韩丙寅连说带比划，唾沫星子横飞。那小鬼子宪兵歪着头，绿豆眼珠子转了好几圈，总算听明白了“豆腐”和“咪西咪西”的关键词，尤其是想到下了岗还能吃上热豆腐，顿时眉开眼笑，一个劲儿地点头哈腰：“吆西！吆西！”
韩丙寅踱到叶二愣子跟前，嬉皮笑脸地伸出拳头，在他那堵墙似的胸膛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两拳，啧啧赞道：“嘿！好个傻小子，这身板儿真他娘的结实！还卖哪门子豆腐呀？跟着老子吃粮当兵得了，保你顿顿管饱！”
李云修见状，抢前半步，脸上堆着笑，接话道：“二弟，这傻小子是俺们村的叶二傻子。论起来，还是你姥娘家门上隔着房头的远房表弟呢。力气倒是有的是，可就是这脑子……”
李云修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压低声音说道：“缺根弦儿，还倔得跟头牛似的。让他跟着你当兵？嘿……非把你气得肝疼不可！”
李云修的话音里带着兄长般的嗔怪，却巧妙地把叶二愣子从韩丙寅的招揽中拉了回来，话语间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叶二愣子闷头哼了一声，故意把脖子一梗，瓮声瓮气地嘟囔着，活脱脱一副愣头青的模样。
韩丙寅“哈哈”干笑了两声，顺手从兜里摸出一卷皱巴巴的“储银券”，不由分说就塞进叶二愣子粗糙的大手里，拍着他肩膀道：“表弟，拿着！这点小钱儿也置办不了啥，留着打壶酒解解乏。往后要是混不上饭辙，或是哪个不开眼的敢欺负你，记着来找你表哥！”
韩丙寅这话明着是说给叶二愣子听，眼角的余光却瞟着李云修。
“谢谢表哥！”叶二愣子瓮声瓮气地道了谢，老实不客气地把那卷票子揣进了怀里。他心里门儿清：这“二狗子”的钱，不要白不要，要了也白要！管他是不是冲着李云修的面子，反正眼下是落进老子兜里了！李云修这家伙骂老子是“傻子”，给点钱也应该！
李云修的目光始终没离了战大鹏的身影。他瞧见战大鹏早已趁着卡子门这阵乱乎劲，悄没声地混进了城里，此刻正蜷在根电线杆子底下，慢悠悠地嘬着旱烟呢。李云修心下一松，脸上堆起笑，对韩丙寅和梁满仓拱手道：“二弟、三弟，心意俺们领了！俺得赶紧领着这傻小子把豆腐送到咱警备队灶间去，迟了怕不新鲜。送完这趟，还得紧着去集市上踅摸点家里急用的油盐酱醋，耽搁不得，这就先走一步了！”
韩丙寅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位“大哥”平日里没少干倒腾紧俏物资的营生，他嘱咐手下的弟兄们睁一眼闭一眼的，跟着可也沾了不少油水。今儿个大哥领着这么个傻大憨粗的彪形大汉进城，指不定又是捣鼓什么笨重货色。管他倒腾的是啥呢，只要有钱分润，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儿，那就都不是事儿！
韩丙寅假意客套了一句：“大哥晚饭来警备队吃，咱哥几个喝两盅！”
随即韩丙寅拱了拱手作别，转身时还不忘朝叶二愣子皮笑肉不笑地挤了挤眼，那双藏在浓眉下的眼睛，闪着贪婪又狡黠的光。
寒风卷着地上零星的雪沫，直往人骨头缝里钻。四合春馄饨馆油腻的门帘子不时被掀开，裹挟着葱花、骨汤的热气和食客的喧闹涌出来，又迅速被冷风吞没。就在这门帘子几步开外的马路牙子边儿上，战大鹏抄着手，整个人几乎要缩进那件打了好几个补丁、洗得发白的旧棉袍里。他脖子使劲往下梗着，下巴颏儿蹭在磨得油亮的硬领子上，冻得清鼻涕像两条不受控的细线，时不时就溜出来。他也不讲究，抬起那同样磨得发亮的棉袄袖口，胡乱地、带着点麻木劲儿在鼻子下蹭了蹭，留下一点湿痕。
大马路大街上不时有荷枪实弹的小鬼子宪兵巡逻经过，汉奸特务、“黑狗子”更像是蟑螂一样，到处乱钻。战大鹏有点纳闷儿：这是出了什么事了？小鬼子天皇驾临了咋的！
战大鹏吸溜了一下鼻子，喉咙里似乎堵着寒气，用一种拖沓、带着浓重鼻音，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儿的腔调，有气无力地吆喝着：“针线……纽扣……顶针儿嘞……样样都全乎……”
吆喝声被寒风扯得破碎，几乎淹没在馄饨馆的嘈杂里。战大鹏顿了顿，像是攒足了力气，又像是被冷风呛着了，咳了两声，才继续拖着长音喊：“大闺女……小媳妇儿……缺啥……您……过来挑挑啥……”
日头从云层里钻出来，明晃晃地晒着大马路街面，驱散了些许寒冷，却也把尘土味儿蒸腾起来。街上人声渐稠，挑担的、推车的、挎篮子的，脚步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生活气息，在街面上淌过。战大鹏眯缝着眼，视线飞快地掠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又迅速落回脚边的货担。他抬手搭了个凉棚，觑了眼日头影子挪动的方位，心里暗暗一沉：幺麽着，这都巳时初刻了，崔仲岙交代的那位地下党负责同志，怎么影儿还没见着半个。
战大鹏的眼角余光又扫了眼斜对面坐在空豆腐担子上的李云修和叶二愣子，俩人正裹着旱烟袋唠闲嗑，说得热络极了。也许是受了传染，他也摸出烟荷包，往烟锅里填烟叶。
忽然，战大鹏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一个身影。一个穿着半旧蓝布棉袄、包着素色头巾的妇女，拧搭着小脚，在他担子边停了下来“货郎儿……”那声音不高，带着点胶东乡下常见的、略显粗粝的调子：“俺家里头的牙膏皮子，能换一缕白线吗？”
战大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向上一顶，几乎撞到嗓子眼。一股滚烫的狂喜瞬间从心窝炸开，直冲四肢百骸，几乎要让他控制不住地跳起来：是大姐曾昭琳！
然而，就在这千分之一秒的惊涛骇浪中，战大鹏全身的伪装神经瞬间绷紧到极致。喉咙里那声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大姐”生生咽回去，在胸腔里化作一股滚烫的气流，无声地翻涌。
“能换！能换！”战大鹏的声音刻意压得比平时更低、更沙哑，还带着点被冷风吹久了的不耐烦，仿佛在应付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买卖。他这才像是刚注意到顾客似的，懒懒地抬起眼皮，目光飞快地、极其自然地在曾昭琳脸上掠过，没有一丝多余的停留或波动，仿佛看到的只是一个陌生人：“啥样儿的牙膏皮子呀？铝的、锡的价儿可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