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沉的爵士乐回荡在宴会厅中,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把所有的宾客都笼罩其中。程婉如刚从一轮敬酒的人群中走出来,腰部还有顾承泽抓握时留下的酸胀感。她没有马上坐下,而是借着整理衣裙的机会慢慢走向主桌。
顾母手中的骨瓷茶杯重重地磕在了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声音。虽然声音不大,但是还是让周围的空气一下子紧张起来。
“婉如。”顾母的声音不高,带着精心打磨过的圆润,听在耳中却似钝刀割肉,“刚才那几杯酒喝得挺痛快,看来你是真把这儿当自己家了?”
程婉如停下来,手指在丝绸上抚出一条并不存在的折痕。她没有抬头,只是低头看着顾母戴着翡翠戒指的手指。妈妈说笑了,我怎么敢把顾家当成自己的家呢?顾家规矩多、风气正,我这样粗鲁的人能坐在这儿听你讲,就是很幸福的事了
这句话听上去很谦虚,其实是在捧杀。她把姿态放得很低,低到尘埃里,所以顾母准备好的尖刻的话也没有用武之地了。
顾母眯起眼睛,审察之意更加浓了。身子微微前倾的时候,就会有一种长期处于高位所产生的压力扑面而来。嘴巴很甜。但是嘴上甜没有用处的。顾家是怎样的一个家族呢?注重血脉传承、家规很严的地方。我家族的人血液都是清白的,不容任何轻浮和肮脏的东西混入。对不对,承泽
最后两个字她是对顾承泽说的。
这是下毒的一种方法。表面上谈论家风,实际上就是揭示出程婉如出身卑微的事实,并且隐隐约约地给她的身上贴上了“不洁”或者“低俗”的标签。如果顾承泽也跟着附和,那就是当众羞辱;如果不附和,就是不给母亲面子,母子之间会有隔阂。
四周的空气突然停止了流动。远处的几桌客人也都停下来了,纷纷把目光投向了主桌。他们等着看好戏,看新来的顾太太怎么样才能下不来台。
程婉如感觉到身边的那个人身上并没有什么异常的情况。
转头看顾承泽。
男人单手支着下巴,金丝眼镜反射出水晶吊灯冷白色的光,把人眼中的感情给掩盖住了。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仿佛正在观赏一部普通的戏剧。不照顾母亲也不看程婉如,只是一味地转着手上的扳指,那种冷漠比任何语言都要有力得多。
看她挣扎的样子。
此时程婉如心中最后一丝叫做“期待”的火焰也熄灭了。
在别人看来,她的处境就是一场供人娱乐的表演。不管她表现得多么得体、坚强,如果他不点头同意的话,那么她的努力就白费了。他是这个游戏中的裁判,并非她的丈夫,她只是可以随时被替换的棋子。
从脚底到脊背上有一股冷气,但是程婉如脸上没有一点表情。而她的笑容则更加温柔,还带有一丝感激之情。
妈妈说的很有道理。程婉如说话声音很平稳,一点都没有颤抖的样子,“因为知道顾家重视礼仪,所以一直不敢放松。”我的家庭环境不好,没有多少钱财,也没有受过高等教育,所知的就是“知恩图报”、“勤勉本分”。知道自己配不上顾家的显赫名声,所以只能笨鸟先飞,用百倍的努力来弥补差距。不怕别人说自己出身低微,就怕自己做得不够好,给顾家丢人。”
稍作停顿之后,她抬起头来望着顾母那双锐利的眼睛,语气非常诚恳地说道:“至于轻浮和脏东西,我觉得妈妈有点想多了。”一路跌跌撞撞地前行,所依靠的就是手中一点点干净的力量。有了顾家给予我的机会之后,我就会珍惜这个机会把它当作攀登的阶梯,并不是用来炫耀的资本。用事实来证明,高攀并不是空话,而是一种动力
滴水不漏,一点缝隙也没有。
既认识到自身的不足,又把自己摆到了道德制高点上,勤奋、感恩、警觉。顾母的攻击变成了对她的肯定,本来想要取笑她的宾客们也不得不暗暗佩服她反应迅速、心理素质好。
宴会厅里安静了片刻之后,就传来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几位年长宾客纷纷点头,脸上露出赞许神色。有人低声议论:“这丫头倒是通透。”“顾老太太这回算是踢到铁板了,话说得漂亮。”
顾母的脸色立刻就很难看了。没想到这位姑娘外表柔弱,但是用这种方法反攻对方却是可行的。她张了张嘴想要再找一些借口,但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在赞赏的目光之中,她找不到合适的理由继续发作。再纠缠下去的话,就会让人觉得她心胸狭隘、容不下一个识大体的新妇人。
哼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之后就不再开口了。
程婉如收回目光之后就又坐得笔直了。她的手心还很冰凉,但是心跳得反而很平稳。
拿起酒杯摇晃。深红色的液体沿着杯壁流下来,形成一道道的痕迹,像是流淌的鲜血。
从杯子里看到自己的倒影,虽然面容依旧很温柔,但是眼神已经不同了。之前脆弱、讨好等情绪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冷冷的警觉。
在这豪门深海中,时刻保持警惕才能不被吞噬
酒精的作用再加上精神紧张的状态到这个时候才开始显现出来。强烈的头晕眼花的感觉到来,胃里感觉很恶心,呕吐的感觉很强烈。眼前的灯光开始模糊起来,周围嘈杂的声音好像隔着一层水膜一样遥远而失真。
不能再继续待下去了。
程婉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将咽喉里的血腥味吞了下去。起身的时候身体有点晃,但是很快又站稳了。
妈妈,我身体有点不舒服,先去那边透透气。她对顾母的话很淡然,说得很平静,像是在汇报工作一样。
顾母瞥了她一眼,见她没有哭闹不止,面色苍白,随意摆了摆手,“去吧,别影响大家的心情。”
程婉如点头之后就走到宴会厅旁边的通道口处。
她走得较慢,每一步都像走在棉花上一样。身后的议论声慢慢消失了,顾承泽仍然坐着,并没有抬头。
走廊里的灯光比宴会厅要暗很多,空气中弥漫着香水味和烟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程婉如扶着墙一步步的向前走着。
她要找一个地方,找一个人,静静地待一阵子。
休息室的门口就在前方不远处。
伸手触摸门把手,门把手是冰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