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泽将手臂搭在程婉如的腰间，冷冰冰的雪松香味并没有给她的身体带来一丝温暖，反而使她感觉非常不安。没有说什么，稍微改变了一下抱着的方式，显得十分亲密，但实际上只是向众人表明自己对于这件事具有最终决定权。
两个人走在铺有红地毯的通道上，两边都是黑压压的人群。灯光把人的脸照得十分难看，有的笑得很谄媚，有的目光也很直白。程婉如低头看着自己闪闪发光的黑皮鞋，每一步都好像是走在刀刃上一样。感觉到有很多人盯着自己，别人故意压低声音窃窃私语，但是这些声音却传到她的耳朵里，并且非常刺耳。
“顾少真是很幸福……”新妇人长得很漂亮，但是看多了就会有些……嘘，小声点，她是顾太太
程婉如没有停下来，脸上的笑容很文雅得体，并且向每一个路过的来宾都行了一个礼。手里全是汗，抓着顾承泽的手不敢放开，只好由这双冰冷的大手拉到主桌前。
主桌摆在宴会厅中间，上面挂着大水晶吊灯，灯光比较刺眼。顾母已经坐在了第一的位置上，穿了一条深红色的旗袍，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露出了非常威严的表情。她的眼睛很尖，程婉如一过来就被她上下打量了一遍。
长辈给新人的祝福没有包括在内，只是一味地看人、挑毛病。和查商品是不是正品一样，或者是找可以攻击的漏洞。
程婉如坐在顾承泽的身边。直到上来了第一杯酒之后，顾承泽才把手臂慢慢收回去，端起酒杯很礼貌地请程婉如一起喝酒。
妈妈，这就是婉如。顾承泽说话的声音非常平和，就好像是在向别人介绍自己的下属一样。
顾母端起茶杯，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就说：“坐下吧。”今天的情况很复杂，有很多规矩，千万不要给我丢脸
这句话虽然很轻巧地落下来，但是它却很沉重。周围好像停止了流动一样。程婉如端起的酒杯的手指也跟着收拢了一些，手指关节已经变得苍白了。她没有和对方争执也没有表现出委屈的样子，只是抬起头来面对着顾母那令人觉得压抑的目光，在嘴角勾起了一抹正好分寸的笑容。
感谢妈妈的关怀，我会注意的。语气既不卑不亢、也不高傲自大。
顾母没有料到她会这样说，略微一愣之后便冷哼一声不理她了，转而跟别的来宾寒暄起来。
第一轮敬酒仪式开始了。
新郎官顾承泽一定要看。陪着程婉如在各个包厢之间走来走去。每走一步都是无声的战斗。
第一桌坐着几位名媛、贵妇人。手拿香槟，眼睛里流露出一丝调皮的神色。
这就是新嫂子吗？穿粉红礼服的女人笑着说道，“听说婉如小姐是贫困出身，能嫁进顾家即使是大福气了。”
即使是三岁的孩子也能够闻到其中的酸味。程婉如是小看自己的，所以才会这样想，而她又不够资格踏进顾家的大门。
旁边几个妇女也是笑得不行。
顾承泽看着这里发生的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看说这话的女人一眼，只是淡淡的说：“婉如，打个招呼。”
就是让程婉如自己去解决。如果她闹的话就是不懂事，如果不闹的话也就默认了自己卑微。
程婉如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脸上的笑容依然没有减少分毫。放下酒杯后就从包里拿出之前就准备好用来应付这种情况的口红，这也算是她防身用的武器了。
姐姐开玩笑。程婉如小声说，虽然声音不大，但是还是有人能听到的，身世不能选择，但是运气可以通过努力得到在茫茫人海中被顾先生看中了，也就说明我还是有可以让人注意的地方的。至于是否配得上，我觉得时间会给一个答案
说完后就举着酒杯轻轻碰了一下粉衣女子的杯子，动作很标准也很优雅：“这杯酒敬各位姐姐，感谢你们今天给我的祝福。”
粉衣女子呆住了。她以为程婉如会低头道歉或者生气地反驳，没想到程婉如竟然用这种方式来肯定自己普通的一面，并巧妙地提高了自己的身价，在此之外还提升了全场的人身价值。
旁边的人都好心的笑了起来。粉衣女子脸色很难看，但是又没有什么好说的，只好干笑了两声就把杯子里的酒喝了下去。
顾承泽在一旁看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他没想到，这个一直唯唯诺诺的女人，竟然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之后几桌的情况各不相同。有的客人直接询问程婉如的工作经历，并且带有一定的轻视意味；还有人想套近乎，打听顾承泽对程婉如的态度。
程婉如表现得十分镇定。不谈论自己过去的事情，只谈现在的感受；不说自己的出身如何，只说自己现在修养如何。每当有人用尖酸的问题去试探她的时候，她就会用谦虚而有力的一句话来拒绝，并且把话题转到对方所擅长的领域中去，在夸耀中忘掉最初的目的。
风向开始改变。
原来的憎恨的眼光也开始变得复杂起来。有的人感到惊讶，有的人产生好奇，还有人产生几分敬意。在这样的一个豪门宴席上，在这样一种压力之下还能保持风度，把客人变成主人的人已经不多了。
顾承泽有时也会发表一些看法，但是现在已经没有再添油加醋了，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眼很深远，又想了解身边这个女人的事情。
到了敬酒最后阶段。
程婉如觉得有点晕。由于酒精的作用加上精神处于紧张状态，所以她的身体有些站不住。扶着桌子才不倒。
顾承泽觉得她有些不对劲，就伸手搀扶着她。触碰到的已经不再是冰冷的束缚，而是一份试探性的支撑。
你是不是很疲劳呢？小声问。
程婉如摇摇头，在借助了他力量之后稳住身体之后又把自己裙子弄好。一抬头就看到顾承泽英俊但是冷漠的脸，心里就明白了。
今天的胜利也是短暂的。顾母承受的压力仍然很大，顾承泽的心里也没有减弱，豪门之中的一些秘密才刚刚浮出水面。
她不害怕了。
所以她的生存法则，就是不乞求同情，要表现自己的价值，不回避矛盾，要控制自己的局面。
顾承泽放开手中之事，转而对下一位客人进行接待。他背起来就成为了一座山，走得十分稳健，似乎刚才发生的事并没有存在过一般。
程婉如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从口袋中掏出纸巾把额头上的汗水擦掉。之后又拿起了桌子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使得喉咙里的灼烧感有所减轻。
宴会厅的背景音乐换成了轻柔的爵士乐，跳舞的人也开始越来越多了。灯光比较昏暗，有一种暧昧、朦胧的感觉。
程婉如坐到了正中间的位置，四下里看看。笑的时候她会记得下来，皱眉的时候她也不会忘掉。
这是一个人名录。未来敌人和朋友的名单。
顾母和一个老太太在聊天，有时候也会望向这边。眼光依然很锐利，但是没有轻蔑的表情，在审视之后变得很庄重。
程婉如迎上她的目光，轻轻点了一下头。
顾母想了想也表示同意。
无声的战斗暂时告一段落。
程婉如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钻戒，感觉上面的戒指很凉。钻石发出的光在昏暗的灯光之下更加刺眼，仿佛一只窥视的眼睛。
她伸出手指轻轻转动戒指。金属碰到皮肤的感觉使她感到自己处于牢笼之中。
但是牢笼的门上已经出现了裂痕。
往舞池里一看，旋转的人群越发显得坚定而深远。
真正意义上的挑战从今天起就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