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仪的话回荡在空旷的宴会厅里,余音未落的时候就已经成了冰冷的针刺进了程婉如心里有关仪式感的最后一丝希望。
她低下头去,目光落到顾承泽的手指上。这枚六爪钻戒是传统的款式,在聚光灯下照射下,切割面所反射出的冷光让眼睛感到很不舒服。不再看顾承泽没有变化的脸,伸出右手,手指碰到丝绒托盘边沿的时候略微顿了顿。金属的凉意沿着手指蔓延开来,使手指原本僵硬的状态稍稍改善了一些。
她拿起了戒指,动作非常平稳,并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顾承泽伸出了自己的左手。手很大,手指也很粗,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在上面形成了一个具有力量感且非常有力的轮廓。他静静的站着,好像在等一个东西放回原位,又好像正在挑选自己得到的东西。
程婉如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向前进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很近,可以闻到对方身上的淡淡的香水味。顾承泽用的是比较淡的雪松调,清冷而疏离,与她身上散发出的温柔的茉莉花香截然不同。两种味道在空中短暂地混合在一起,随后就被外界的嘈杂声给冲开了。
将戒指戴在顾承泽无名指上。
尺寸合适,并且缝隙很小。
戒指穿过手指关节的时候,顾承泽的手指稍稍收了一些。这不是温柔的抚摸,而是一种带有压迫感的束缚。他的大拇指按在她的手掌上,力度适中,程婉如能感觉到从皮肤到肌肉之间有一股寒意。
啪的一声。
非常轻的声音,戒圈闭合的声音。
顾承泽松开手向后退了半步,整理了一下没有皱的袖子。他的表情依然很好,嘴角挂着那道标准的笑容,礼貌又疏离,仿佛刚才被冰凉的手指触碰过的事情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之后请新郎把婚戒戴在新娘的手上。神父的声音又响起来,非常庄严、神圣。
程婉如将左手抬起来,手掌向上放在胸前。她站得非常有风度,脖子非常直,黑色的长发披肩而下,使她的脸色苍白、精致。顾承泽走向丝绒托盘,拿起那枚钻石戒指。
那枚戒指比顾承泽戴的那枚还要大,主石是一颗明亮的白钻,四周的小钻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顾承泽走到她的身边。
他没有马上动手,而是先握住了程婉如的左手。他的手指很长而且很有力量,在握到她的手时,程婉如的手臂上就有电流一样的战栗传遍全身。这是生理上排斥、害怕,并非感情上的心动。
顾承泽的手指是凉的。
很冷。
像是从冰箱中取出的铁块一样,没有生命存在的温度。手指触摸到她的无名指根部的时候,粗糙的手指和细腻的肌肤相碰就会产生一种细微的刺痛感。
程婉如咬着牙,强忍住不把手缩回来。脸上还是那样温柔顺从的笑容,眼角略显下垂,十分可怜。她自己心里清楚,自己的手心里都是冷汗。
顾承泽低下头来看到她的无名指。
他目光很专注,但是很空洞。寻找合适的位置来戴戒指。在他讲话的时候,他的呼吸拂过了程婉如的手背,带起一丝微风,但是不能驱散侵入骨头的寒气。
不可以动。顾承泽轻声说。
声音很小,只有两个人能听到。语调平缓,毫无起伏,好像在对仆人下令、操纵机器一样。
程婉如屏住呼吸不动了。
顾承泽拿过戒指之后慢慢的把戒指戴上。
会有阻力。
金属和皮肤接触时发出很细小的沙沙声。在环境噪音比较大的情况下,这个声音已经听不到什么了,在程婉如耳中却被无限放大。每次移动都好像一把钝刀割裂着她的神经。
等到戒指全部进入手指之间,位置合适的时候,顾承泽的手指又收紧了一些。
这是真正的占有。
他抓住她的无名指,用手指头用力地压在戒指的地方,好像要检验一下这个东西是否牢固一样,也仿佛是在无声地宣布自己的主权: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了。
程婉如觉得指尖开始出现剧烈的疼痛,并且疼痛一直蔓延到胸口。
她抬起头来望着顾承泽的眼睛。
深邃的眼眸里映射出她苍白的脸。没有爱意、没有温情,也没有厌恶之情。只是一片漆黑的深坑,将所有的光线与希望都吞噬掉。
此时程婉如听到了清脆的破碎之声。
并不是玻璃碎裂的声音,也不是瓷器摔在地上发出的声音。
那也就是她心里关于婚姻、爱情以及人之本质最后的一个幻想破灭的声音。
声音很小,但是让人感到耳朵被堵住了一样。
在她的脑子里回响着,把往日美好的梦想也一起粉碎了。誓言是被权力所束缚的,婚礼也是为了进行一场精心设计中的交易,而他并不是她的丈夫,只是一个心狠手辣的操纵者。
顾承泽松开手之后。
收回左手之后,他把手放进自己的口袋里。接着他就转过身来面对台下的观众,并把两个人的手一起举了起来,虽然这只是表面的动作,并没有实际接触到她的手。
你现在就可以吻你的新娘了。神父笑眯眯的说。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欢呼声、掌声。彩带再次飘落下来,各种颜色的光影照在了两个人身上。
程婉如站在原地,左手无名指上戴着的钻戒此刻变得十分沉重。烙印般的束缚着她的灵魂,使她记得自己是谁,也告诉她接下来的日子很长。
看到顾承泽挺拔的背影,看到他从容接受众人祝福的样子,也看到他脸上那副无懈可击的面具。
从来没有过的寒冷从脚底开始扩散,很快遍及全身。
但是寒冷并没有使她发抖,反而使她清醒了。
非常清醒。
既然将她看作是物品、道具,并且可以随意操控,那么就陪着他继续这场戏吧。
她不哭,也不闹,也不会求饶。
她笑着把戒指戴上之后就走进了名为婚姻的牢笼中。然后一步一步地冷静下来,算好每一步的位置,在某一天亲手把囚笼的铁门砸碎。
顾承泽回过头去看着她。
他依然用一种冷冷的目光看着她,仿佛在判断她是否还能维持住完美的顺从。
程婉如迎上他目光的时候,嘴角的笑容更深了一些。笑容还是那么温和动人,在眼里多了一点自己都没有感觉到的凶恶。
她轻轻地点头表示自己已经准备好。
顾承泽对她所作的动作非常满意。点头之后,伸手抱住她的腰将她搂进怀里。
这是标准的新郎样子,很有绅士风度而且非常文雅。
程婉如依偎在他的怀里,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雪松香气之后,心里顿时变得非常寂静。
祭祀结束。
真正的较量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