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泽转身很快,像刀鞘一样冷硬而没有温度。程婉如没有伸手牵住,只是侧身让出通往舞台中央的红毯通道。他的眼睛依然盯着前方的虚空,身边站着的人不是马上就要和他结婚的妻子,而只是一盆摆设现场的绿植。
程婉如望着黑色的身影,手指深深抠进了裙子下面的衣褶之中。没有丝毫的迟疑,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小心试探,而是大步向前走去。高跟鞋踏在地上发出清脆坚定的声音,每一步都踏在了决断的鼓点上。一步一步地往上走,直到走到顾承泽的身边。两个人之间只有一半的距离,但是他们的内心却隔了千万重山河。
教堂式的宴会厅灯光比较暗淡,只有祭坛上面的一盏聚光灯把两个人照得通亮。乳香、鲜花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很甜,让人觉得有点恶心。神父站在高台之上拿着一本厚厚的圣经,银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抬起头来,浑浊但是庄重的眼神扫视着台下密密麻麻的观众之后就落到了新郎新娘身上。
各位来宾,神父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扩散到整个大厅中,有一种非常古老而庄严的感觉今天我们大家一起来见证程婉如小姐和顾承泽先生结婚。婚姻是庄重的契约,也是两个人向上帝作出的许诺。
台下响起一阵窃窃私语的声音,很快又归于寂静。屏住呼吸,静静地等待着这场豪门盛宴的高潮。
神父翻动着书页,对新郎问道:“顾承泽先生,你愿意娶这个女子为妻,在顺境逆境、富贵贫贱、健康疾病之时都爱她、安慰她、尊重她,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
这很普通的一个问题,但是在当时的情况下却让人感到很压抑。
顾承泽点了点头,嘴角的微笑非常标准并且无可挑剔。笑容很完美,但是没有一点温度。拿上麦克风之后,用低沉且富有磁性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行啊。”
简单的三个字,说得波澜壮阔,深情款款。台下宾客发出一阵善意的轻笑与掌声,似乎被这份“深情”打动。程婉如看得真切,顾承泽的目光并未落在她身上。他的视线越过程婉如的肩膀,投向后方墙壁上的一幅油画,眼神空洞麻木,仿佛在背诵一段烂熟于心的台词,又似在确认商业合同的条款是否签署完毕。
那不是爱人的目光,而是控制者的眼光,甚至就是施舍者居高临下的一种态度。
程婉如脊椎上有一股寒意,一下子使她的血液凝固了。她心里还留有一丝希望,认为对方虽然不善言辞,但是内心深处对这个替身妻子还是有所感觉的。现在这层薄薄的窗户纸已经被捅破了。
该她上场了。
神父对程婉如说:程婉如小姐,你愿意嫁给他做妻子,遵守婚姻誓言,忠于他,爱护他直到死将你们分离
全场都很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程婉如的身上。其中有的眼神里充满了好奇,有的则是带有嘲弄、看热闹的心情,还有的则是对她的真心关心所表现出的担忧。
程婉如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抬起头来望着神父,然后再慢慢地转过头去对顾承泽说话。
顾承泽终于转过头来看她。深邃的眼睛里面依然是一片冰冷的寂静。在等她的答复,仿佛在等待一个程序的运行结果。
程婉如没有说话,嘴巴微张,喉咙感觉很干燥。但是她很快又调整了自己的呼吸节奏,并且把身体挺得非常直,脸上还挂着一个标准的、完美的笑容。这种笑容是温柔顺从的,有点害羞,完全符合人们对于“豪门新娘”的想象。
“我想。”
她的声音很小,有点清冷,在安静的大厅里反而更加清楚。这不是软弱让步的回答,而是一种宣示,表示她接受这场交易,并且也表示她已经做好了在网中生存下去的准备。
顾承泽眼里流露出的光微微一闪,应该是对她配合得不错的。点完头之后就又转过脸来面对神父。
接下来就是宣读誓言的时间了。
神父拿着一张誓言卡在手上念起了大花语:“我们在此誓约彼此扶持,风雨同舟;我们在此誓约彼此信任,坦诚以待;我们在此誓约无论遭遇了什么困难都不会离开对方……”
顾承泽接过话筒,跟着节奏一字一句地念诵。语调平稳流畅,没有任何停顿或情感起伏。每一个字准确无误,每一句话铿锵有力。
程婉如望着他的脸,想要找到一点点爱意、愧疚或者挣扎。但是,并没有。
她脑海中浮现出顾承泽刚才空洞的眼神,在宴会上无视她时的背影,还有“替身”、“冲喜”等流言蜚语。因此所有的事情都是真实的。在他看来,婚姻就是一场交易,而她只是个合格的参与者、听话的玩偶、可以填满他内心的空缺的人影。
并不需要爱情,只想要一个可以当挡箭牌、在家族的压力之下还能保有体面的道具。
“我承诺,我至死不变。”
顾承泽说完最后一个字。
啪啪啪……
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欢呼和祝福的声音也越来越大。五颜六色的纸片从天空中飘落到他们头上、肩上。红、黄、白三色纸片如雨下。
程婉如并没有伸手去捡那些飘落的纸片。低着头看着自己的一双肉手。手指因为紧紧抓着裙子而变成白色,在手指关节处还有轻微的咔嗒声。这样的一种疼痛可以让她保持住清醒的状态,不至于在那虚伪的狂欢中迷失掉自己。
抬眼的时候,又看到了顾承泽的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躲开也没有避开。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很淡然,仿佛刚才庄严的宣誓只是一场普通的商务洽谈一样。用一种商品刚到的时候,看是否合格、品质好不好。
一眼就比恶毒的话还要有力得多。爱死了之后,交易也就完成了。
程婉如觉得有一股寒气由脚底一直冲到头顶,随之而来的是奇怪的一种平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酸涩的感觉涌到鼻腔里,但是她强忍住不让它们流出来。没有哭也没有笑。脸上的笑容依然没有改变,但是眼睛里面已经没有了光亮,代替的是很深很黑的空间。
既然这是一场戏,他又是个导演,她也不再是那个等着导演分配角色的演员了。
顾承泽,你一定要记得今天的样子。把账目一本一本地算清楚。使你明白我不是可以随便摆布的棋子。总有一天你会为自己的虚伪付出代价。
这份决心如同寒冰一样将她的内心冻结起来,但是给她的却是从未有过的力量。仇恨已经不再是折磨她的毒药了,成了支撑起她的人身骨架。
神父笑着说:“接下来新人之间要交换信物,以此来表示你们之间永恒的承诺。”
司仪在一旁适时地递上了一个精美的丝绒托盘。在灯光下,托盘上放着的两枚钻戒发出耀眼的光芒。
程婉如深呼吸了一口气,强忍住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伸手拿过顾承泽的戒指。冰冷的金属碰到她温热的手指时,使她禁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顾承泽伸出双手,手掌向上等待。他做出的动作十分优雅从容,刚才冷漠的样子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程婉如将戒指慢慢放进他的手心中。动作十分轻柔缓慢,就像是在抚摸一把即将出鞘的宝刀。她的手指触到他手指上感觉出他脉搏跳动的情况。
顾承泽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笑容还没有到眼睛的地方,但是已经有一种可以掌控一切的自信了。
仪式到此为止,但是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程婉如站到了舞台中央,四面八方的目光向她袭来——羡慕、嫉妒、嘲笑、好奇等等。她已经不怕了,因为已经有自己的武器了,那就是仇恨与野心。
神父退了后头示意一下开始下一环节,司仪高声喊道:“接下来,新郎请把婚戒戴在新娘的指头上,象征……”
话还没说完,程婉如的手指就已经握住了那枚冰凉的钻戒。看着手中闪闪发光的宝石,她的眼神十分空洞、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