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江瞪着眼睛,手指下意识攥紧。“柳子渃”三个字险些脱口而出。
柳子渃正站在街角四处张望,像在找什么人。当他的目光与车内的秦江撞上时,那双眼睛一下子亮了,使劲挥着手,嘴巴一张一合地喊着什么,拔腿追着商务车跑。可没跑几步就被绊了一下,整个人踉跄着摔倒,他爬起来又继续追。
那个追车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拐角处。
秦江的心脏狂跳不止。他想起柳子渃绝笔信里写的那句话——我们还会再次相遇。他为什么这么笃定?
车开远了,柳子渃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忽然,一个怀孕的女人在他面前笨拙地扶着栏杆走进了旁边的矮楼。柳子渃瞥见这张脸,脸色一变,他好似想起什么,微抖的手快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女人照片,细细辨认着,而后只见他眼角一闪,追了上去。
不多时,车停在了一处隐藏在繁华街市后面的私人会馆门前。比起前面那些霓虹闪烁的宽敞大路,这里冷清隐蔽得多。车刚停稳,一个黑衣人迎了上来,打开车门,略一低头,抱拳叫了声“会主”,扶着皇甫云澜下了车。车里的人推搡着秦江紧随其后。
会馆里灯光昏暗,没有其他人。一行人径直穿过走廊,在一扇金色大门前停下。黑衣人抢先推开门,一道耀眼的光从里面射了出来。
金碧辉煌的大厅中央,摆着两把椅子。
哥哥秦海被两个黑衣人按在一把椅子上。母亲双手被缚,被按在另一把椅子上。才过去短短几个月,母亲就比他走的时候苍老了许多,原本乌黑的头发也白了一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浑身不住地颤抖。
秦江鼻尖一酸,嘴角抽搐几下,刚想开口喊一声“妈”,心中一阵刺痛,喉间已然哽住,这声“妈”终是没叫出来。
秦海朝他点点头,用眼神告诉他:放心,我撑得住。秦江使劲眨了眨眼,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没再看哥哥一眼。他不是不想看,而是不敢看,任由黑衣人推搡着往前走。
穿过大厅又过了一个转弯,终于来到会馆的最深处。迎面墙中央立着一只黑色玄铁笼子,显然是为玄墨准备的。抱玄墨的黑衣人走过去,把玄墨关进笼子,还上了锁。玄墨对“上锁”这件事十分不满,在笼子里喵喵大叫。
秦江这才发现,铁笼旁边还有一道暗门。推开暗门,里面竟是另一番天地:清水幽兰,红木家具,文玩字画,一架古色古香的铜香炉里沉香袅袅。处处透着主人的傲慢。
皇甫云澜径自走到太师椅上坐下,身边的黑衣人连忙斟茶。两个黑衣人押着秦江,把他带到皇甫云澜面前。本想让他跪下,秦江硬撑着不跪,黑衣人只得作罢,退到皇甫云澜身后。
外面传来玄墨的嚷嚷声:“喂,皇甫云澜,我不过就是挠过你咬过你,你至于把我当贼一样防吗?我再厉害也就是只猫,还能把你怎么样?你就不能学学那些真君子,既往不咎、化敌为友么?”
皇甫云澜冷哼一声:“笑话。让我堂堂长公主和一只猫化敌为友?你配吗?”
她抬手示意,黑衣人过去将暗门关上。黑衣人走到门口,看着这只会说话的猫,眼底满是惊奇和忌惮,呆了一瞬才把门关上。外面的一切声响被隔绝,室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玄墨竖起耳朵仔细听了一会儿,确定四下无人,便使出猫类特有的本领——缩骨术,柔软似水地从玄铁笼子的缝隙中流了出来。
它绿瞳闪烁,贴着墙角无声穿行,四处嗅闻寻找。拐过一条走廊时,忽然看到一个跛脚的黑衣中年男人从外面进来,会馆里的人见了他都微微低头,很是恭敬。
那男人鬼鬼祟祟地走到拐角处的一个房间门口,左右确认无人,闪身溜了进去。
玄墨使劲嗅了嗅鼻尖,幽绿眸子瞬间放大,尾巴微微一颤,不是因为危险,而是因为这男子的气息中,竟然有着同秦江如出一辙的底色。那是同宗同源的血脉气息。玄墨心中大骇——皇甫云澜身边这个坡脚的亲信,难道是秦江的亲人?!
暗室中,皇甫云澜一反常态,不再咄咄逼人,而是悠闲地品起了茶。秦江打定主意——敌不动我不动。他就那样站着,目光偷偷打量四周环境。
二人都不说话。僵持了许久,皇甫云澜终于忍不住,率先开了口:“秦江,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考虑什么?”秦江一愣。
“你跟我装什么傻。上次你找我说的事,这么快就忘了?”皇甫云澜显然有些不耐烦。
秦江沉声道:“我什么时候找过你?你疯了吧。再说,我的事跟他们没关系,祸不及家人。你放了他们,我再跟你聊。否则免谈。”
“呵呵。”皇甫云澜不怒反笑,“秦江,你母亲和哥哥还在我手上呢。是谁给你的底气,现在还敢跟我谈条件?”
“你不用拿他们威胁我。我大不了就是一死,到头来你还是一场空。”
“好吧,秦江,我敬你是条汉子。你可以大义凛然地去赴死。但是呢——”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得像在说一件极愉快的事,“你前脚刚死,你母亲和哥哥,马上就会去给你陪葬。”
银铃般的笑声在房间里回荡。最温柔的语气,最狠的话。
“你……”秦江气得脸色煞白。
“你什么呀。”皇甫云澜依旧笑着,那笑却足以让人毛骨悚然,“我又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你还不了解我吗?”
“皇甫云澜,你到底想怎么样?”
“好吧,明人不说暗话。你只要归顺于我,助我得到虞国皇权,我自然会让你封侯拜相,保你家人荣华富贵。毕竟那个人,他舍不得你死。我也乐于送他这个人情。”她顿了顿,脸上的笑意逐渐敛去,覆上一层寒霜,“但如果你还想逞英雄,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我秦江从不怕死。”秦江挺直腰杆,“能为虞国百姓而死,也算死得其所。”
皇甫云澜轻蔑地瞥了他一眼,冷冷道:“秦江,你还在你的英雄梦里没醒呢。现在就让我告诉你,你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她站起身,踱到秦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在这个世界还没出生时,就被断定是天刑孤煞,灭世劫星——”
随着皇甫云澜这句话,秦江脑海中散碎的记忆陆续拼凑起来,从小做的恶事历历在目。
“你家人被你牵连的居无定所,颠沛流离……你,就是那个十恶不赦的朱厌血蛊!”
皇甫云澜的声音如利刃穿心,撕碎了秦江仅存的一点希望。
他瞳孔骤然收缩,倒退一大步,趔趄着差点跌倒。脑海中记忆片段仍在浮现:众叛亲离、家徒四壁、搬家躲债,哥哥被打……
秦江的记忆,一点点串联在一起。
原来他秦江,就是这世间的最后一劫——朱厌血蛊!
看着痛苦的秦江,皇甫云澜的冷言冷语就像钉入他心口的钉子。
“现在……你想起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