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印是整齐的。
谢横蹲在废弃高速的应急车道上,手指悬在水泥路面上方一寸,没敢往下碰。
两列。前后间隔几乎一模一样,左右两列之间的距离也几乎一模一样。像有人先拿尺子量过,再让它们一只一只踩上去。
“横哥,你从天黑盯到现在了。”
陈野拎着螺纹钢走过来。他左肩缠着厚厚一圈绷带,三天前那一爪留下的,胳膊还抬不平。他弯不下腰,就直挺挺伸着脖子往下瞅,瞅了半天,啧了一声。
“不就是脚印嘛。”
“丧尸不会排队。”谢横说。
“那它们还不会开车呢。”
“它们也不会不吃人。”
陈野愣了一下。
谢横站起来,往前走二十米,在一辆翻倒的面包车边上停下。
车底压着两个人。一男一女,中年。男人的手还护在女人头上,指节掰得发白。他们身上没有咬痕,没有撕扯的口子,衣服整整齐齐。脸是青灰的,眼睛睁着,瞳孔散了。
死因是感染。不是被吃掉的。
“第三个了。”谢横说。
老周从后面跟上来,脸白得像纸。他一路上都在忍,这会儿实在忍不住:“小谢,咱回去吧。这一路连只活尸都没撞见,我心里发毛。”
谢横没回头。
就在这时,前方的雾里走出一只。
零阶,游尸。半个肩膀烂了,走路一瘸一拐。
陈野的钢筋就举起来了。
“别动。”谢横按住他。
那只游尸在十步外停住。它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对着四个人转了一圈。喉咙里滚出一声气音,很短,像被人掐断的。
然后它转过身,走了。
不是扑,不是退,是走。它绕开面包车,回到路面中央,踩进那两列脚印的延长线里,一步,一步,节奏和前头的一模一样。
陈野的钢筋还举在半空:“它……它咋不咬咱?”
“它不敢。”谢横说。
“怕啥?”
“怕掉队。”
谢横跟上去,隔着二十米,跟了三百米。那只游尸一次都没回头。
老周在后面小跑,喘得像风箱:“小谢,它、它是不是瞎了……”
“它看得见。”林雾说。
她一路都没说话。这会儿她握着刀,眼睛盯着那只背影,声音压得很低:“它看见我们了。它选择了不咬。”
谢横闭上眼。
那层淡灰的东西在视野里浮起来——不是看见,是感觉到。像水面下淌着一层浮光,慢,冷,贴着他后槽牙过去。他顺着这条路往前“摸”,摸出去两公里。
摸到的东西让他牙根发紧。
什么都没有。
不是没有丧尸,是没有一只丧尸停着。它们全在动,同速,同向,一路朝北。
再往前一点,有个光点。
二黑。它压在路肩护栏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它在等。
谢横把意识往前推了一寸。
灰。世界在二黑那双眼睛里是褪了色的。路面、护栏、翻倒的车、散落的鞋,全是灰的,只有活物的轮廓会亮一点。
然后就是脚印。两列,从雾里延伸出去,笔直,等距,一直往前。
谢横睁开眼。一滴鼻血淌到唇上,他随手抹了。
陈野凑过来:“横哥,你鼻子……”
“没事。”
“你这两天老流。”陈野嘟囔,“回头让苏禾给你看看。”
“多远?”林雾问。
“往北十四公里。”谢横说,“过了江走老高速。到伞城外围,还要一天。”
老周咽了口唾沫:“一天……那不就是明儿?”
“嗯。”
“那赶紧回去报信啊!”陈野把螺纹钢往地上一杵,“让城里把北门堵死!”
“堵不上。”
“为啥?”
“因为它们不走北门。”
谢横转身,指着高速护栏外侧那条几乎看不出来的土路。
“它们会在城外散开,分成几股,绕着城墙走。等城里以为没事的时候,四面一起上。”
陈野张着嘴,半天憋出一句:“你咋知道的?”
谢横没答。
风从路面尽头吹过来,腥气很淡,像从很远的地方漂过来的。老周捂住鼻子,脸皱成一团。
“小谢,”他声音开始抖,“你跟我说句实话。它们……是不是成精了?”
“不是成精。”
“那是啥?”
谢横看着那两列脚印没进雾里。
“是有人在组织它们。”
老周第一个摇头:“不可能。人咋指挥那玩意儿?它见人就咬,亲妈都咬。”
“横哥你别吓我。”陈野也摇头,“你要说有只大尸王在带队,我咬咬牙能信。你说有人——那人不早被啃成骨头了?”
“四十多只。”谢横说,“走了一天一夜。沿途三具尸体,一口没动。零阶游尸闻到活人味会发疯,它们闻到了,却没停。”
他顿了顿。
“要让它们不停,只有两种办法。要么它们害怕,要么它们服从。”
“怕啥?”
“怕走在最前面的那个。”
老周忽然插了一句:“小谢,它们走了这么久,咋一点声都没有?”
谢横愣了一下。
对。
四十多只,走了一天一夜。没有嘶吼,没有指甲刮铁皮的声音,没有互相推搡的碰撞。整条路上安静得像没人走过。
“它们不叫。”谢横说。
“为啥不叫?”
“因为叫的那只,被管着。”
林雾接了一句,声音很硬:“能压住四十只游尸,让它们整齐走路、还不许进食——至少三阶。”
谢横看了她一眼。
她懂这个。他跟她讲过等级:零阶游尸,一阶疾尸,二阶暴尸,三阶智尸。三阶往上,会设伏,会指挥。
“至少三阶。”谢横说。
“三阶是啥?”陈野挠头。
“会设伏。”林雾替他答了,“会指挥低阶。它自己不动手,让底下那些去死。”
陈野咽了口唾沫:“那玩意儿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谢横说,“昨天它还在队伍最前面。今天它不在了。”
林雾猛地看向他:“你怎么知道它不在了?”
“我感觉到前面空了一块。”
“感觉到?”
“嗯。”
“三阶智尸出现在城边上,”林雾说,“伞城现在没有一个异能者能单独处理。”
“所以我们不处理。”谢横说,“我们要搞清楚,是谁在牵那根绳子。”
老周小声问:“小谢,要是真有那东西……咱惹得起吗?”
“惹不起。”谢横说,“所以它来的时候,我们最好已经站在城里了。”
没人接话了。
过了很久,林雾又开口。这次声音是哑的。
“我也梦见了。”
三个人一起转头。
“这几天,梦得更清楚了。”她说,“以前只有一片灰色的潮水,潮水里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从昨天开始,我看见潮水在走。走得很整齐。像……”
她停了一下。
“像在赶路。”
陈野骂了句娘。老周扶着翻倒的车门坐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谢横没看她。他怕自己一看,就得解释太多。
陈野踢了一脚路边的碎石:“横哥,咱就这么回去?啥也没干成。”
“干成了。”谢横说,“我们知道了它们不吃人。这就够了。”
他们又跟着脚印往前走了两公里。
天边开始泛白的时候,那两列脚印忽然散了。
谢横蹲下去看了很久。
不是乱。是分成四股,每股之间隔着差不多三十米,朝着四个不同的方向。
“跟我说的一样。”他站起来。
陈野骂了句娘:“那咱还跟个屁!”
“不跟了。”谢横说,“回城。”
天亮的时候,他们走到高速与老国道的岔口。
隔离带的水泥墩被撞歪了一排,有一段护栏整个掀起来,豁口的边缘挂着东西。
谢横停下。
一片布。
巴掌大,灰白色,边沿撕得很毛糙,像被什么挂住以后硬扯下来的。料子很薄,洗过太多次,纹路都磨平了,白得发旧。
他认得这种白。
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不就是……”
“大夫穿的。”陈野说,“我爸住院那会儿,管床的大夫就穿这个。”
谢横没说话。他把布片捏在指间翻过来。内侧有一行极淡的字迹,手写的,水洗过,只剩下几笔。像是编号的尾巴。
他把布片递给旁边的人。
林雾接过去。
她低头看了三秒。
然后她的手开始抖。抖得整片布在她掌心里簌簌作响。她抬起头,眼睛里有谢横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是一种被证实了的、近乎绝望的冷。
“我梦里的那个人,”她说,“穿的就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