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是被踹开的。
门板往里一翻,黑扑出来。
三只。不,五只。楼梯口那点光刚照进去,就有东西从黑暗里挤出来,肩膀撞着门框,指甲刮出一片刺耳的响。
“退!”谢横吼。
楼道太窄了。
一米宽,两边是墙,头顶是被木板封死的窗户。前面是楼梯拐角,后面是那扇刚被踹开的门。四个人挤在这截肠子一样的过道里,谁也转不开身。
陈野在最前,螺纹钢横着顶住第一只的胸口。
“横哥!后面也有!”
谢横回头。楼梯拐角,灰影一层一层涌上来。
前面三只,后面七只。
谢横的心脏猛地一沉。
就是这一瞬。
不是害怕。是一种比害怕更老、更深的东西——他认得这个形状。窄的,堵死的,两头是墙,没有退路。
前世,伞城北门广场。
他被人群挤倒。脸贴着地砖,冰凉的地砖。无数条腿从他身上踩过去,踩过背,踩过手,踩过后脑。他张嘴喊,喊出来的全是别人的声音。有人踩碎了他的手指,他连疼都感觉不到——那时候他已经不疼了。
他只记得地砖的纹路。一格,一格,灰白色的,很小的方格。
现在的脚下,也是这种方格。
谢横的手,握不住刀了。
手臂垂在身侧,纹丝不动。膝盖锁死,脚像被焊在地上。他的眼睛睁着——陈野在前面被撞得一个踉跄,第三只的手抓过来,那只手上有五根又黑又长的指甲。
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动不了。
“横哥!”
陈野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那只手抓过来了。
陈野侧身一撞,把谢横整个撞到墙边,自己迎上去。
那五根指甲从他左肩上划过去。
噗的一声闷响。
陈野闷哼一声往下一沉,螺纹钢砸在地上。他的左肩被撕开三道口子,从锁骨一直拉到肩胛,衣服瞬间被浸透。
“野狗!”
谢横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脑子里喊。可他的嘴没有张开。
陈野单膝跪地,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攥着螺纹钢。血从指缝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方格地砖上。
“横哥……”他喘着,“你他娘的……动一下啊……”
第二只扑上来了。
黑暗里,一道黑影从楼梯下方窜上来,快得像被弹出去的箭。
二黑。
它一头撞进那堆东西中间,前爪按住最前面那只的肩膀,牙咬下去,一甩。那只游尸被甩飞出去,撞在墙上,把后面两只一起带倒。
楼道里出现了一个缺口。
二黑没有停。它压低身子,在人和尸之间来回穿插,一撞一甩,快得看不清。
血腥气炸开了。更多的东西被引过来。楼梯拐角那片黑,越来越厚。
“钱进!”有人在楼下喊,“放绳!放绳啊!”
一根绳子从二楼的窗口甩下来,砸在谢横脚边。
陈野一把捞起绳子往谢横腰上缠。他的左手已经抬不起来,只能用单手和牙。
“横哥!抓住!抓住啊!”
谢横的手指动了一下。
只动了一下。
然后楼道里的灯灭了。不是停电,是有人在上面把应急灯打灭了。
彻底的黑。
在那片黑里,谢横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现在的声音。是很久以后,很远的地方,一个穿白大褂的人,隔着百万尸群对他说的一句话:
“还没到时候。”
谢横猛地吸了一口气。
他的身体回来了。
他一把抓住绳子,反手把陈野往后一拽,另一只手抽出撬棍往前砸。
咔。
咔。
两下。
他不知道自己在砸什么,只知道要砸开一条路。往前冲,撞翻一只,踩过一只,肩膀砸在墙上,再往前。
楼道尽头有光。
光里站着一个人。
林雾。
她穿着作战服,手里是那把刀。她身后是洪铁和叶青,三个人像一把楔子,从楼梯口钉进来。
“谢横!”
她一把抓住他的领子,往后一拽。
谢横被她拖着倒退了三步,后背撞在墙上。
林雾没有看他。她越过他的肩膀,刀光一闪,把一只扑上来的东西从下颌劈到颅顶。
洪铁的盾顶在最前。叶青快得像鬼,两把短刀织出一片白。
三十秒。
楼道里安静了。
最后一只倒下的时候,谢横还站在那儿。
陈野躺在墙边,脸白得像纸,左肩那一片已经看不出衣服原来的颜色。二黑蹲在他旁边,一动不动,嘴边挂着深色的东西。
谢横看着自己的手。
它在抖。不是轻微的抖,是从肩膀一路传到指尖的、停不下来的抖。他攥拳,攥不住。把手往墙上按,按不住。
谢横抬起手,一拳砸在墙上。
咚。
第二拳。
咚。
第三拳砸下去的时候,指节裂了,血蹭在墙皮上,拖出一道。
他没有感觉到疼。
“谢横。”
林雾站在他面前。
谢横没有抬头。他又砸了一拳。
林雾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他的手还在抖。她没有松开,也没有用力,就那么握着。
等了大概十秒钟,那阵抖才慢慢平下来。
谢横抬起头。眼神是空的。
林雾看了他很久。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动,没有问他刚才那几秒出了什么事,也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城外有四十只东西的。
她只说了一句:
“下次我喊你,你就动。”
谢横的喉结滚了一下。
“……好。”
仓库东头,苏禾的医疗间。灯是钱进接的,很亮。
陈野趴在台上,牙关咬着一条毛巾。苏禾的手很快,剪开衣服,冲洗,压迫止血。她额头上全是汗,可手一点都不抖。
“三道。”她说,“最深那道离锁骨下动脉一指。左肩肌层断了。”
“能缝吗?”
“能缝。缝得住。但缝完他会烧三天,压不住人就没了。”
“要什么?”
苏禾停了一下。
“城里有传言。”她说,“说那种青色的东西碾碎了兑水能吊命。我不信传言,但我在市三院见过两个烧伤的,输了那个,活下来了。”
谢横没说话。他转身摸出铁盒,打开。
里面只剩一枚青的。他把它拿出来,放在苏禾手边。
苏禾看着那枚结晶,又看看他。
“这是你拿命换的。”她说。
“人比它值钱。”
“我只用一半。”
“全用。”谢横说,“他要是烧起来,你没第二次机会。”
苏禾的手指在那枚结晶上停了两秒,然后点头,转身去拿研钵。
谢横站起来。眼前黑了一下。
“陈野呢?”
“苏禾看着。”
“二黑呢?”
“在院子里。它蹲在门口,谁都不让过。”
谢横点头。
“老周守楼梯。钱进封卷帘门。我上屋顶。”
他走出医疗间,穿过院子。
院子里,二黑蹲在卷帘门底下,脊背绷成一张弓。谢横从它身边走过,停了一下,伸手在它后颈上按了按。
那两个微弱的光点,在他意识里一沉一亮。
他踩着铁梯上了屋顶。
天是灰的。风很大。
他站在屋顶边缘往北看。棚户区黑压压的屋顶尽头,那片旷野上什么都没有。
可他知道它们在那儿。四十只。两列。往北。
他站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你的手。”林雾说。
谢横低头看了一眼。指节上那道口子已经不流了,血痂发黑。
“没事。”
林雾走到他旁边,也往北看。两个人站了一会儿。
“叶青回来了。”她说,“十三公里标。她数了。”
“多少。”
“四十一。”
谢横闭了一下眼。
“两列?”
“两列。”林雾的声音很轻,“前后间隔一样。没有一只掉队。”
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她没有伸手去拢。
“谢横。”
“嗯。”
“你不是普通人。”
谢横没有动。
“但我不问。”林雾说。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她。
“为什么?”
林雾没有看他。她还在看着北边那片空旷的、什么都没有的黑暗。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因为我也不是。”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