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横睁开眼,看见的不是仓库的顶棚。
灰。
全是灰。天是灰的,地是灰的,铁皮屋顶是灰的,晾在绳子上那件没收的外套也是灰的。整个世界像被人抽干了颜色,只剩下明暗,和一层脏兮兮的白。
他闻不到味道。
可他知道空气里有铁锈味——不是闻到的,是“在”那里的,直接压在他舌根上。
他在院子里。
可他不是站在院子里。
他试着低头。低下去了,看见一双手。
灰扑扑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指关节粗大变形。右手食指第二节有一道旧疤,横着,像被什么东西割过。
环卫服的袖口。
那是阿灰的手。
谢横的呼吸一下子停了。
这不是他的眼睛。
他猛地想退,可退不了——他没有身体可以退。他只能待在这双眼睛后面,像被关进一具不会说话的壳里。
太阳穴狠狠抽了一下。
恶心,天旋地转。他咬住牙,眩晕才勉强压下去一点。
“小谢?”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水。
“小谢!你咋了?你别吓我啊!”
是老周。
谢横想应。可他发不出声——他的嘴在仓库二楼的楼梯口,他的声音在那边。而这边,这双眼睛后面,只有一片沉默。
他听见老周慌慌张张跑远了,一边跑一边喊陈野。
谢横闭上这双眼睛,再睁开,还是这双。
他忽然想起昨夜那两个光点。
一个沉,一个锐。
他试着去“碰”那个沉的。
碰到了。
一瞬间,那层灰色的视野里多出一样东西——不是画面,是一种“知道”。他知道阿灰现在站在院子西南角,知道它面朝哪边,知道它手里什么都没有。
他试着往前推了一下。
那双眼睛动了。
灰扑扑的手抬了起来,五指张开,又合上。
谢横的心脏狂跳。
他再推。
阿灰转过身,面向北。
北面是围墙,围墙外面是棚户区黑压压的屋顶,再往外,是城外的旷野。
太低了。看不见。
谢横把那股“推”的力气往阿灰腿上送。
阿灰动了。一步,两步,走到墙根下,抓住铁梯的横档,一档一档往上爬。
铁梯很窄,它爬得很慢,肩膀擦着铁管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爬到顶,翻上去,站住。
视野一下子抬高了三层楼。
谢横“看”见了城外。
旷野。收割完的地。一条被雨泡烂的土路。更远处横着一条灰带——没修完就废弃的高速,路面光秃秃的,护栏断了一截一截。
谢横的目光沿着那条灰带往东扫。
扫到一半,他停住了。
灰带上,有一串东西在动。
他“推”了一下,让那双眼睛微微眯起——不是眯,是某种更细的调整,视野往前拉了一截。
清楚了。
那是一队人。
不。
不是人。
四十只上下。分成两列。
它们沿着应急车道往前走,靠右,前后间隔几乎一模一样,左右两列之间的距离也几乎一模一样。
没有一个掉队,没有一个乱走,没有一只歪出线外。
它们不嘶吼。
四十只东西在一条空旷的高速上走路,四周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
谢横在心里数。
一。二。三。四……十七。十八……三十三。三十四。
四十。
四十只。
它们朝着北边走。北边,是伞城。
谢横的后背瞬间凉透了。
0阶游尸不会这样。它们靠气味走,靠声音走,撞上什么扑什么,扑不着就打转,饿了互相撕。没有队列,没有间距,没有“一起”。
这不是本能。
这是行军。
那股眩晕又上来了,比刚才凶得多。太阳穴像被人用锥子从里往外顶。视野开始抖,灰色的世界一层一层地往下剥。
谢横咬着牙,硬撑。
他看见队伍最前面。
那里有一个东西。
比其他的都高一点。走得也不太一样——其他的在拖,它在走。步子很稳。
它穿着一件很长的、垂到膝盖的东西。
白的。
谢横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往前“推”。
再近一点。再近一点。他要看清它的脸——
灰色的世界忽然晃了一下。
那道白色的背影,停住了。
它慢慢地,转过头来。
谢横张嘴想喊。
下一秒,一股剧痛从鼻腔深处炸开,直冲天灵盖。
“啊——”
他惨叫一声,整个人从楼梯口栽下去,膝盖砸在水泥地上。
视野断了。
灰色的世界像被一刀切断。他猛地睁开眼——是自己的眼。仓库二楼的顶棚,一盏昏黄的灯泡,老周那张惨白的脸,陈野举着螺纹钢站在门口,一脸杀气。
“横哥!横哥你咋了?!”
谢横捂着鼻子。
温热的液体从他指缝里涌出来,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串暗红的点。
“……鼻子。”陈野慌了,“老周!快叫苏禾!”
“不是鼻子的事。”谢横喘着气,抹了一把,满手是血。
他扶着墙站起来,走到栏杆边,抬头往北看。
从这个角度,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棚户区的屋顶,和更远处的黑。
可他刚才看见的东西,还在他脑子里。
四十只。两列。往北。
最前面那个,白的。
“陈野。”
“在!”
“备车。我去一趟城里。”
“现在?”
“现在。”
白刃小队的队部在外城一栋旧教学楼里。谢横到的时候,林雾正在擦刀。
她抬起头,看见他脸上的血,刀停了一下。
“打架了?”
“没有。”
“那这血——”
“城外。”谢横说,“十四公里外,废弃高速。有四十只东西在往北走。两列,等距,不叫,不散。”
林雾放下刀。
她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怎么知道的?”
“二黑。”谢横说,“它昨天跑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身上沾着那段路的泥。我按它的时间和路线推算的。”
“狗能告诉你四十只。”
“能。”
“狗还能告诉你它们排成两列。”
“我们仓库屋顶能看见一段高速。”谢横说,“我用望远镜看的。”
“十四公里。”
“嗯。”
林雾把刀慢慢插回鞘里。
她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她走过来,抬手把他额前那绺被汗粘住的头发拨开,看了看他的眼睛。
瞳孔是散的。
“你鼻子出血多久了?”
“今天第二次。”
“上一次什么时候?”
“上个月。”
林雾的手停住了。
“谢横。”
“嗯。”
“你每次'看见'东西,都会流血吗?”
院子里有风,吹过教学楼的窗户,发出一阵空响。
谢横没有回答。
林雾也没有再问。她把手收回去,转身走到桌边,拿起对讲机。
“叶青,带两个人出城。走北线,到废弃高速的十三公里标。不许下车,不许靠近,数完就回。”
对讲机那头愣了一下:“队长,数什么?”
“数路上有多少只。”
“……多少只什么?”
“数活人。”林雾说。
她放下对讲机,回头看谢横。
“如果真有四十只,我今晚跟你一起上屋顶。”
“你上不去。”
“我上得去。”
谢横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冷,但那层冷底下,有别的东西——是这三天里越来越重的、压不住的东西。
“你会做噩梦。”他说。
林雾的动作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
谢横没答。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如果它们真是排着队来的,”他说,“你梦里的那片潮水,就不只是梦。”
他推门出去。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带着城外的土腥味。
谢横站在窗前,抬头往北看。
北边是黑的。什么都没有。
可他知道,在那片黑里,有四十只东西正在走路。
而在它们的最前面,有一个人,转过了头。
他已经看见了那张脸的一部分。
灰的。模糊的。看不清五官。
但那件白衣服,他这辈子都不会认错。
谢横闭上眼。
他没有再借那双眼睛。
他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