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追！”
谢横喊晚了半秒。陈野已经冲出去了。
黑暗里那道影子快得像贴着地面在飞。它比游尸矮，比游尸瘦，四肢着地，一跃三米，落地时没有声音。
陈野的螺纹钢扫空了。
那东西在他落地的一瞬间从侧面撞上来。陈野整个人离地半尺，砸在土堆上，翻了一滚。
它已经骑上去了。两只手按住陈野的肩膀，头低下去，嘴张开——
咣！
撬棍的钝头砸在它肩胛上。它翻滚出去，四肢一撑，又转过身。
谢横站在两米外，撬棍横在胸前。
“起来。”
陈野捂着肩爬起来，喘得像风箱：“横哥，这玩意儿跟昨天的不是一路货！”
“1阶。”谢横说，“疾尸。”
那东西没有立刻扑。它蹲在原地，肩膀一起一伏，脑袋微微偏着。
不是看猎物。是在看一个它没见过的东西。
谢横的视线锁住它。
那层灰蒙蒙的“感觉”立刻浮上来——比看游尸时清晰，也浑浊得多。像水里搅了一把泥沙：速度、撕咬、奔跑，还有一种黏在一起的、想招呼同类的冲动。
有协同。它不再只靠本能了。
谢横往后退了半步。
那东西跟着往前挪了半步。
“陈野，”谢横说，“往东边跑。跑到那堆钢管那儿，停下来。”
“啥？”
“跑。”
陈野咬牙，转身就跑。
那道影子几乎是同时弹出去的，四条腿在地面扒出一串土花。
它追到一半，忽然减速了。
因为它看见了阿灰。
阿灰站在空地正中央，一动不动，身上还是那件环卫服。
疾尸的脚步乱了一瞬。它绕了个小圈，鼻子抽动，像在分辨什么。然后低下身子，慢慢靠近。
阿灰没有动。
谢横的手抬了起来。
“收。”
钱进在钢管堆后面一拽绳子。一张货运网从地面上弹起来，四角配重带着它兜头罩下。疾尸整个被裹住，滚了两圈，嘶吼起来——那声音尖得刺耳，像铁片刮玻璃。
钱进窜出来，抡起早就准备好的铁笼，咣当一声扣下去。
“锁死了！我焊了三道！”
铁笼里那东西撞了两下，撞不动，开始用牙啃铁栏。咯吱。咯吱。
陈野拄着膝盖喘气，眼珠子快瞪出来了：“它刚才是不是在闻阿灰？”
“嗯。”
“它把阿灰当啥了？”
“同类。”谢横说。
谢横弯腰，拎起铁笼一边的提手。
“老周，把仓库最里头那间空出来。所有人出去。”
“小谢，你——”
“出去。”
那间屋子很小，没有窗。谢横把铁笼放下，关门，插上插销，把马灯拧亮一档。
他蹲下来。
笼里那东西立刻扑到栏杆上，两只手从缝里伸出来，指甲在水泥地上挠出两道白痕。
谢横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那层灰色的“感觉”已经铺满了整间屋子。
他把手伸进铁栏的缝里。
那东西的额头很凉，皮肤绷得极紧。
掌心贴上去的一瞬间——
灼热不是从掌心来的。是从后脑勺来的。
谢横闷哼一声，眼前猛地黑了一下。
不一样。
阿灰那时候，像按住一块沉下去的石头。安静，顺从，几乎没有抵抗。
而这一只——
像一条被攥住的蛇。
它疯了一样地扭。那股抵抗是有形状的，成股的，带棱角的，一下一下往回撞。撞在掌心，撞在手腕，顺着骨头往上爬，爬进太阳穴。
谢横咬住了牙。
“……沉下去。”
那东西的嘶吼变了调，变成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咆哮。它的指甲在铁栏上挠出一片刺耳的白噪音。
谢横的太阳穴开始跳。
一下。两下。
第三下的时候，有一样温热的东西从他的左侧太阳穴滑下来，流过颧骨，停在下颌。
他没有伸手去擦。
左手在口袋里摸出那个铁盒，打开。
五枚青的。
他把第一枚按进它嘴里。
它吞了。挣扎没有停。
第二枚。第三枚。到第三枚，那股扭动弱了一点点——像一条蛇累了半口气，尾巴还在甩。
第四枚。第五枚。
铁盒空了。
谢横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
那东西还在挣。没有沉。它离沉下去，还差最后那一下。
谢横闭上眼。
他的右手还按在它的额头上，掌心的灼热烫得像握着一块烧红的铁。他的左手伸进内袋，摸到了那枚蓝色的东西。
蓝的。
一栋房子。一支枪。一个人。
老万说过，摆出来，明天人就没了。
谢横把它掏出来，睁开眼，看着铁笼里那张扭曲的脸。
“……值。”
他把它按了进去。
那一瞬间，整间屋子像是被抽掉了一格空气。
笼子里那东西全身猛地一僵。
然后它的肩膀，慢慢地塌了下去。
四肢松开。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凶光一点一点熄灭，瞳孔收缩，又涣散，最后变成一种空的、安静的、等待的东西。
它低下头。
谢横的手从它额头上拿开。
马灯的光晃了一下，他看见它额头上浮出一道极淡的纹路——灰色的，很细，像一道没长好的疤。
谢横往后坐倒在地上，背靠着墙，张着嘴喘气。
他的太阳穴还在跳，但那种跳变了性质。不是疼，是撑。
像有一根一直绷在他脑子里的带子，忽然被人往外拉开了一格。咔的一声很轻，可在他自己的头骨里响得惊天动地。
他闭上眼。
那个一直卡在三的数字，被撑开了。
三。四。五……一直到八。
他知道自己能压住的东西，从一阶，变成了二阶。
谢横睁开眼，看着笼子里的它。
瘦，黑，四肢长，蹲着的时候像一张拉满的弓。
“二黑。”他说。
那东西抬起头。
门是从外面被撞开的。陈野冲进来，螺纹钢举得老高：“横哥！你没事吧？我听见——”
他看见了笼子里那东西安安静静蹲着的样子，又看了一眼坐在地上、脸上带血的谢横。
“……横哥。又一条？”
“嗯。”
“你上次说阿灰是狗。”
“这次也是。”
“这他娘的哪是狗啊！”陈野一屁股蹲下去。
谢横撑着墙站起来，走到笼子前，蹲下，看着它的眼睛。
“找。”
二黑的耳朵——如果那还能叫耳朵——动了一下。
谢横从地上捡起一只空纸箱，递过去。
“闻。”
二黑低下头，鼻翼张开，抽了两下。
谢横拉开笼门。
那道黑影窜出去的时候，陈野只觉得一阵风从脚边刮过。
十八分钟后，老周在棚区最东头一个塌了半边的窝棚底下，摸到了那两盒头孢。
盒子是湿的，沾着口水。
他拎着盒子跑回仓库，脸白得像纸，一路跑一路喊：“小谢！找到了！就在老瘸子那窝棚底下！那狗叼着盒子在门口坐着！坐得端端正正的！”
谢横接过盒子，抹了一把水。
“辛苦。”
二黑蹲在他脚边，一声不吭，缩成一张弓。
陈野蹲下来，用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它的后背。
二黑没动。
“横哥，它是不是……在等我夸它？”
“睡吧。”谢横说，“过两天还有事。”
那天夜里，仓库三楼，谢横熄了灯。
他坐在楼梯口，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
在他意识的某个很深的地方，浮着两个很小的、微弱的光点。
一个偏灰，沉，钝，缓慢地一起一伏，像人熟睡时的呼吸。
一个偏青，快，锐，急促地闪着，像一颗不安分的心脏。
谢横盯着那两个光点，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呼吸停住了。
因为就在那两个光点之外——很远，远得多，远到他甚至判断不出方向——
还有第三个。
它不在他手里。它不跟着他。它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可它在亮。
而且，在他注意到它的那一瞬间，那个光点，微微地，朝他这边偏了一下。
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抬起了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