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枚。换两箱罐头。”
老万把布袋往桌上一倒,二十枚灰白结晶滚出来,在煤油灯下泛着一层霜似的光。
“上次三箱。”谢横说。
“上次是上周。”老万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黑的牙,“这周下城区多了六百张嘴。罐头涨了。”
谢横没说话。
他伸手,从那堆灰白里拈起一枚,在指间转了转。
粗糙,轻,冷。他闭了一下眼——掌心深处那层灰蒙蒙的“感觉”浮起来,很淡,像水面上的一层油膜:低等的、几乎空的东西,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在里面打转。
灰白。0阶。燃料。
“这不是钱。”谢横把结晶放回桌上,“这是柴火。”
老万的笑僵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是柴火会越捡越多。”谢横说,“城里每天死人,城外每天死尸。你这二十枚,下个月就是两百枚。你拿越来越不值钱的东西跟我换越来越值钱的罐头,万叔,这不公平。”
老万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收了笑,往前凑了凑。
“那你说说,什么才值钱?”
谢横抬起头。
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晃。他伸出手,从胸前的内袋里摸出一个小铁盒,打开,摆在桌子中央。
盒子里躺着三枚青的。
老万的呼吸一下子粗了。
“青的。”他说。
“青的。”谢横说,“灰白是柴火,烧完就没了。青的不一样——它能治病,能让人变强。城里已经有传说了吧?有人把那东西碾碎了兑水喝,烧三天,烧完能扛住一顿打。”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走过野地。”谢横说,“我见过。”
他又从铁盒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那枚蓝色的。
老万整个人往后一仰,凳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他没敢碰。他就那么伸着脖子看,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蓝……”他的声音都哑了,“这玩意儿你也敢摆出来?”
“摆给你看一眼。”
“你疯了。这东西在城里是硬通货,一栋房子、一支枪、一个人,都有人换。你摆出来,明天你人就没了。”
“我不卖。”
老万盯着他,眼神变了。
他慢慢坐回去,从桌子底下拖出一块木板。木板上用炭条歪歪扭扭地画着四行字:
灰白——半罐
青——半袋米
蓝——不收
紫——?
“我自己记的。”老万说,“最后一行那个问号,我画了三天,没敢写。”
“为什么?”
“因为没人见过。”老万压低声音,“传说有。说是三阶的东西脑子里才长那玩意儿,紫的。说是有价的都不敢标,标了命就没了。”
谢横看着那块木板,看了很久。
灰白是柴火。青是药。蓝是钱。紫是……战略物资。
一颗紫的,能换一支部队。
而他现在手里,最上面那层还空着。
“行了。”他把铁盒盖上,收回怀里,“二十枚灰白,你要不要?”
“两箱。”
“两箱。”谢横站起来,“外加两盒头孢,三支净水滤芯。”
老万的脸垮了:“你抢啊!”
“头孢在你左手边第三个纸箱里,拆过封,剩十七板。滤芯在你摊位底下压着,你自己都忘了。”
老万的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谢横没理他。他弯腰,从桌子底下把那三支滤芯抽出来,抖了抖灰,夹在腋下。
“城西三号库。”
老万的肩膀猛地一抖。
“你那批货在那儿。”谢横说,“磺胺,葡萄糖,还有三十支滤芯,都在西头第二排货架上。”
“你——”
“那库建在回填土上。”谢横的声音很平,“前年打桩偷工减料,桩没打到持力层。地基沉了半年了,你去看西墙根,那条裂缝从上到下,能塞进一根手指。”
老万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
“这两天连阴雨。”谢横说,“三天之内,西头那排货架会整个沉下去。你那批货,全埋。”
管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煤油灯的芯子在响。
老万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攥了很久,松开,又攥上。
“……你怎么知道?”
“我走过那条路。”
“你什么时候——”
“四箱。”谢横说,“两盒头孢,三支滤芯。现在给,我明天早上帮你找两辆车。你自己去挪。”
老万盯着他。
他盯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他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声音哑得厉害:“四箱!我给你四箱!谢横,你他娘的是个鬼吧——”
交易做完,谢横没有立刻走。
他在管廊里绕了一圈。
三个摊子,六枚青的。
他一粒一粒地换。用米,用罐头,用刚从老万那儿匀出来的两盒。他不还价,也不多看,拿了就走,像在买咸菜。
有一个摊主多问了一句:“兄弟,你收这个干啥?”
“垫桌脚。”
摊主笑了,还多送了他一枚。
老周跟在后面,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布袋,额头上全是汗。
“小谢,”他压低声音,“咱换这个干啥?这玩意儿又不能吃。”
“不能吃。”谢横说,“但能换命。”
“换谁的命?”
“以后你就知道了。”
老周咽了口唾沫,没再问。走到半路,他忽然又补了一句:“刚才那个摊主,笑你是不是傻。”
“让他笑。”
“为啥?”
“笑我的人越多,”谢横说,“我就越晚被人盯上。”
老周愣了愣,把布袋换了个手,没再吭声。
他们走到管廊口的时候,外面忽然炸开一阵喊声。
一个人从雨里冲进来,浑身湿透,鞋都跑掉了一只,一路撞翻了两个摊子。
“拍卖!拍卖了!”
管廊里瞬间炸了锅。
“什么拍卖?”
“晶核!”那人扶着墙喘,嗓子都劈了,“城西,老粮站大院!三天后!紫的!”
“紫的?!”
“紫的!三阶的!”那人一屁股坐在地上,两只手比划着,“我亲眼看见的!就一枚,装在玻璃瓶里,瓶口拿蜡封着!开价——开价——”
他喘得太厉害,半天说不出话。
老万从后面挤过来,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开价多少?!”
“一栋楼。”那人哆嗦着说,“内城,一套带院子的楼。还不一定卖。”
管廊里死一样安静。
谢横站在管廊口,背对着所有人。
雨水从管廊顶上滴下来,砸在他脚边的泥里,一下,一下。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慢慢攥紧了那个铁盒。
三枚青的。一枚蓝的。
紫的。
三阶。
他的太阳穴开始跳。不是疼,是那种被人从很远的地方轻轻拽了一下的感觉。
他想起老万木板上最后那一行:
紫——?
谢横转过身,走进雨里。
“小谢!你去哪儿?”老周在后面喊。
“回去。”
“回去干啥?”
谢横没有回头。
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他一边走,一边把那个铁盒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心,攥得指节发白。
那枚紫的,他必须拿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