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水壶灰没擦成,净痕小吏没有立刻退。
总照使让人把浅盘重新摆正,湿白布撤到一边,只留下细灰刷和一把极小的骨梳。骨梳齿密,齿尖磨得圆润,看上去不像利器,倒像给贵人整衣用的东西。
总照使看向西沟。
“壶灰牵涉用手,可暂缓。”
“西沟旧绳只看脚涩,净毛不伤本处。”
西沟瘦高汉脸色一沉。
他知道这句话在挑软处。回水老寡妇有壶盖旧手痕,南埠汗布有病人肩冷可回验。西沟的脚绳则更容易被说成只是绳毛杂乱。若总照能当众把绳毛梳顺,又不伤那截旧泥、旧色、旧结,旁人很容易觉得净痕并不可怕。
闻岐没有替他接话。
西沟这一步必须自己站。
瘦高汉转身回棚,没取那截夹着纸脊的真旧绳,只拿来前一回被调包留下的假涩绳。
总照使看见那截绳,眉头一动。
“为何不用真证?”
“先拿假的给你梳。”瘦高汉道,“你若连假绳梳完会变什么都说不清,真绳更别碰。”
这句话引得人群里一阵低低的笑。
净痕小吏没有笑。他接过假涩绳,先用细灰刷顺着绳毛方向轻轻一拂。外层旧泥没有掉太多,只是那些故意弄乱的毛刺被压平了一些。随后骨梳从绳头往绳尾走了一遍,原本一摸就涩的绳面,竟变得顺了三分。
看起来更干净,也更像一件能收进证匣的东西。
总照使道:
“净毛之后,旧泥仍在,绳芯未损。”
西沟几个小手互相看了看,一时说不出哪里不对。
闻小满让瘦高汉把半脚架拖过来。
“压。”
假绳被重新垫进右后靠板旧缝。瘦高汉一压,木声仍旧有响,却没有先前那种软后咬的晚半息。它变顺了,垫在架下时反而更像一条普通能用的旧绳。
总照使立刻道:
“可见净痕之后,仍可辨用。”
闻岐却走过去,蹲到架脚边,手掌按住靠板。
“再压重一点。”
瘦高汉照做。
这一次,架脚没有咬住,反而轻轻滑了一丝。
很小的一丝。
可西沟人脸色全变了。
他们靠脚吃饭,也靠脚守床。绳毛涩不涩,决定旧架在半口急命时是咬住、退开,还是被人误判成还能多撑一息。净痕小吏把毛顺了,绳看着更清楚,脚下却少了一点最要命的涩。
闻岐抬头:
“顺毛之后,脚险怎么写?”
总照使答:
“净后可列脚涩待核。”
“待核之后?”
总照使不答。
曹记口已经写下:
净毛后,原涩减弱,脚险易转待缓。
西沟瘦高汉一把将假涩绳从架下抽出,摔到桌案上。
“这还是假绳。”
“真绳要这么梳一下,当晚那口脚险就能被你们写成脚涩待核,待核再待缓。”
净痕小吏第一次抬眼看他。
那眼神没有怒,只像在看一件不肯入规的旧物。
“乱毛妨碍辨认。”
瘦高汉把自己的手掌摊开,掌心全是被旧绳磨出的细口。
“我辨的就是乱毛。”
他把手往半脚架上一拍,架子响了一声,短、硬、涩。
“这声里没有干净。”
路口人听见这一声,才把西沟死活不让梳的缘故听进脚底。脚下的险不总是漂亮裂痕,不总是能被平整地放进匣里的形状。它可能就在一团乱毛、几粒旧泥、一声不顺耳的木咬里。
总照要净,西沟要涩。
这不是讲理输赢。
命边落在不同地方,手就不能按同一种干净法走。
闻岐走到木牌前,添下新句:
脚险不顺毛。
刻完,他把假涩绳挂在牌旁,没有收。
“这截假绳留着。”
“以后谁说净痕不伤脚险,就让他先压这截。”
总照使终于把净痕小吏叫回身后。
他的第二次示范,也没能成。
但闻岐知道,总照不会一直示范。示范失败之后,它下一步多半会改成执行。
西沟瘦高汉把假涩绳带回去时,几个小手围着不散。
他们白日看懂了顺毛会让架脚少咬一丝,却还不真正明白那一丝会害什么。瘦高汉便把半脚架重新架起,让一个脚伤未好的老架工坐上去。老架工的右脚不能受重,只能靠旧靠板借半息力。
第一回用未梳的旧绳,架脚一压就咬住,老架工虽然疼,却能把脚慢慢挪回原位。
第二回换那截被净痕小吏梳过的假绳。架脚看着也稳,直到老架工要退脚时,靠板忽然滑了一丝。他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若不是瘦高汉扶得快,伤脚就要重重磕到地上。
小手们脸都白了。
这一丝,白日里看只是绳毛顺不顺;落到人脚上,就是多疼一回,甚至多坏一截骨。
老架工坐稳后,喘了半天,骂了一句:
“干净得缺德。”
这句粗话被西沟人记得很牢。
当晚,他们把“脚险不顺毛”旁边又添了一行小字:
顺一丝,滑一脚。
闻岐没有把这句刻进桥北总牌,却让曹记口收进复验簿。这句不必给总照使看得顺眼,它是给西沟自己人看的命话。
第二天,西沟人把那截假涩绳借给南埠和回水看。
南埠人摸不出脚险,只觉得绳面顺了确实舒服。回水小手也听不懂木咬。瘦高汉便不解释,只让他们一个个扶着老架工退脚。轮到南埠老娘时,她刚扶住人,就感觉那一丝滑意从手臂上传过来。
她脸色变了。
“原来你们怕的是这个。”
瘦高汉点头。
外口共守不要求人人都懂别人那一行,至少要亲手摸过一回,知道别人为什么死不让。
回水小手摸完之后,把自己的手往衣服上擦了两遍。
“我以后不说西沟人小题大做了。”
瘦高汉听见,嘴角动了一下。
“你们灰裂那点,我也少说两句。”
这算不上和解。
可白日共边里,很多东西本来也不是靠和气立住。南埠知道西沟怕滑,西沟知道回水怕擦,回水知道南埠怕汗味被压淡。知道以后,下一回总照再拿一张大栏来并,他们至少不会先嫌对方麻烦。
少嫌一句,就多守半步。
半步也能救人。
众人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