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击退
域主消散之后,山谷里,静了很久。
静到,连风声,都像被那一战的余威,压住了。
第一声动静,是白砚辞。
他从乱石堆后头爬出来,一瘸一拐跑到沈界玄身边,蹲下去,抓住他的肩膀。
“界玄哥!界玄哥!”
沈界玄躺在地上,睁着眼,看着天。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动了动嘴。
“没死。”
白砚辞一下就哭了。
他一边哭,一边骂,一边把沈界玄从地上往上拖。
“你说过不死的!”
“你说话算话的!”
沈界玄任他拖,疼得皱起眉,可嘴角,慢慢翘了一下。
沈界玄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在等自己的心跳,慢慢落回原处。
山洞深处,白砚辞正红着眼睛,望着他。
那少年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界玄哥……你没事……太好了……”
沈界玄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我没事。”
“砚辞,我答应过你。”
“早晚有一天,我要让这吃人的世道——”
“再不会有一个像你这样的人,被它当成废料,当成养料。”
“这一天,我离它,又近了一步。”
安抚好白砚辞,沈界玄在山洞外,盘膝坐下。
他将心神,沉入那片焦土。
焦土,比任何时候,都要沉静。
可那份沉静之下,他清楚地感应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方才,域主那一掌拍下来的时候,他根本没想过,要引动焦土之力。
是那片焦土自己怒了。
它替他,撑起了那一道,连域主都砸不碎的壁。
他这一路,一直在养它。
可直到方才,他才发现——这片焦土,也在护他。
它不是他的工具。
它是他的,另一条命。
他还隐约感觉到,那一场界怒之后,焦土深处,多了一缕,他此前从未感应过的东西。
像是一颗种子,裂开了一道缝。
缝里,有极其微弱的光。
那是这片“界”,第一次,长出自己的意志。
他不敢惊动它,只是把心神缓缓退了出来。
他也知道,这样的力量,不能常用。
界怒一次,焦土便要沉寂许久,他这一身界力,也要跟着,萎靡一段时日。
域主级的存在,诸天不止一个。
他不能,每次都指望,拿命去赌。
他还得,变强——强到,不再需要靠怒才能活下来。
可他也明白,界怒,是拿命换的。
焦土替他怒那一回,他这身界力,萎靡了好些时日。
他等不起。
这片世道,不会给他,太多时间。
那一夜,沈界玄靠在洞壁上,没能睡着。
白砚辞蜷在他身边,也没睡,只是一会儿,就探一次他的鼻息。
他装作没看见,心里却说不清是酸,还是暖。
这个少年,把命都押在了他身上。
他不能,让他输。
这一战,他躺了整整三个月,才把一身断骨,重新养拢。
那三个月里,白砚辞学会了包扎,学会了认几种止血的草药。
他笨手笨脚,把沈界玄的伤口,缠得歪歪扭扭,却缠得很紧,很认真。
沈界玄由着他折腾。
他知道,这个少年,想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还有点用。
白砚辞开始学守夜。
他不敢睡实,总在半梦半醒之间,竖着耳朵,听山洞外的动静。
有一回,远处有修士的神识扫过,他屏住呼吸,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等那道神识过去,才敢松开。
他回头,看见沈界玄不知何时醒了,正静静地看着他。
他咧嘴笑:“界玄哥,我是不是,有点用了?”
沈界玄没答话。
他只是,把一件外袍,扔了过去。
“穿上,夜里凉。”
还有一回,沈界玄夜里发热,白砚辞急得,在洞口转了一整夜。
天亮时,那少年端着一碗滚烫的草药汤,跪在他面前,手抖得厉害。
“界玄哥,喝……喝药……”
沈界玄接过碗,没有犹豫,一口喝了个干净。
他这一路,吃过太多苦。
一碗苦药,算不了什么。
白砚辞也变了。
沈界玄能下床那天,白砚辞高兴得,差点把手里的药碗摔了。
他绕着山洞,跑了三圈,才想起,界玄哥还饿着。
他手忙脚乱,去生火烤东西,火光映着他那张脏兮兮的脸,笑得见牙不见眼。
沈界玄靠在洞壁上,看着他忙,没有打断。
他不再动不动,就攥着他的衣角发抖了。
他开始学着自己拿主意——什么时候生火,往哪个方向躲,夜里怎么守。
这一夜,他总算能扶着墙,下地走两步了。
他走出山洞,站在月光底下,朝这片蛮荒望了一会儿,把胸口那口浊气慢慢吐了出去。
“砚辞。”他没有回头,轻声问,“你后悔跟着我吗?”
“跟着一个异端,一个魔头,一个被诸天追杀的人。”
“随时,都可能,横死当场。”
白砚辞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后悔。”
“界玄哥,你是这个世上,第一个,把我当人看的人。”
“哪怕明天就死,我也不后悔,跟着你。”
沈界玄沉默片刻,缓缓笑了。
那笑很轻,却带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度。
“好。”
“那我们就一起,在这片吃人的世道里——”
“好好活下去。”
“活到把这吃人的世道掀翻的那一天。”
过了一会儿,白砚辞忽然问:“界玄哥,那你呢?你后悔吗?”
沈界玄想了想。
“我娘被抽干本源的时候,我后悔过——后悔自己,太弱。”
“可走上这条路之后,我从不后悔。”
白砚辞望着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离谷那天,天还没亮。
沈界玄收拾好行囊,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山洞。
他在那里,躺了三个月。
也在那里,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能再被动地等追杀上门了。
这片世道,杀不完的仙人,追不完的仇。
他要把主动权,抢回自己手里。
白砚辞早就醒了,帮他把东西,一样一样,装进背囊。
他没有问去哪。
他只是,把沈界玄那把刀,擦了擦,递了过去。
沈界玄接过刀,没有说谢。
两人,就这么,出了山谷。
血债,要血来偿。
这个道理,他三年前,趴在死城血水里的时候,就懂了。
他缓缓望向天边。
月光下,那片笼罩着整片世道的、灰蒙蒙的天,依旧压得人喘不过气。
可他知道,那片天并非,不可掀翻。
因为他体内那片焦土,正一寸一寸,把脚下的路,都变成了自己的土。
那是他自己的天。
那天夜里,白砚辞给他上药。
药是草捣的,糊在伤口上,疼得他直吸气。
“疼?”
“不疼。”
“你骗人。”白砚辞说,“你手都在抖。”
沈界玄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砚辞。”
“嗯?”
“今天那一掌,我接住了。”
白砚辞的手停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我看见了。”
他把布条一圈一圈缠紧,缠到最后,打了个结。
缠完,他往沈界玄身边坐下,把脑袋搁在膝盖上。
“界玄哥。”
“嗯。”
“域主……还会再来吗?”
“会。”
白砚辞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怎么办?”
沈界玄望着洞口那片黑。
“接着走。”他说,“他再来一次,我们就再接一次。”
“接一次,他就退一步。”
“退到最后,他就没地方退了。”
白砚辞点了点头。
他把这句话记住了。
记了整整两年。
这句话,他后来真的用上了。
用上的时候,他很庆幸自己记住了。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会用在哪里。
那是,他沈界玄,逆天而行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