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勇推开家门没开灯,径直走向阳台。
钥匙还挂在手指上晃荡,他顺手塞进裤兜。
阳台的水泥花槽空了十年,灰扑扑的边沿裂着细缝。
他蹲下去时膝盖发出轻微响声,像老屋的地板在回应。
布袋倒出来几粒种子,泛着淡青光,在月色下几乎透明。
指尖碰它们的一瞬,有种温热的跳动感,像是脉搏贴着皮肤。
土是楼下花坛挖的,混了些药渣和碎草木灰。
他用小铲子翻松三层,再把种子按进三个等距小坑里。
“这玩意儿能活?”
周素琴的声音从背后飘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林大勇没回头,继续覆土压实。
“能活,我妈当年种过。”
“种草干嘛?又不能吃。”
她趿拉着拖鞋走近,探头看那片刚翻过的泥地。
“不是吃的。”
他终于直起身,拍掉手上的土,“这是咱家的根。”
周素琴眨了眨眼,没接话。
“不管我们是不是亲生的,”
他指着那三处微微隆起的小土包,“这盆草是咱们一起种的。”
风从楼间穿过来,吹动她卷发梢。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轻轻“哦”了一声。
林大勇笑了笑,转身去接水壶。
塑料桶装了半桶清水,他小心浇了两圈。
“你明天还得上班吧?”
他一边收水管一边问。
“嗯,早会八点。”
她靠在门框上,手指无意识绕着发尾打转。
“那你早点睡。”
他拧紧盖子,把工具归位到角落。
周素琴没动,盯着那块刚浇湿的地看了好几秒。
然后转身回屋,脚步很轻。
客厅灯亮了一下又灭。
秦雪舟坐在折叠桌前,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声。
周素琴路过时瞥了眼她的本子,上面画满曲线和数字。
“阳台有人种东西。”
秦雪舟抬头,银发被台灯照出冷调光泽。
“什么?”
“灵麦草。”
“林大勇种的。”
她合上笔记本,推了推眼镜。
视线慢慢移向窗外。
阳台上那片泥土已经平整,水痕未干,映着微弱月光。
三粒种子埋在地下,悄无声息。
秦雪舟站起身,走到窗边。
玻璃上映出她模糊的脸,还有身后周素琴沉默的身影。
两人谁都没说话。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声音。
过了会儿,周素琴转身往自己房间走。
“明早我带饭团,你要不要?”
“要。”
秦雪舟应了一声,仍望着阳台方向。
夜渐深。
家属楼一扇扇窗陆续熄灭灯光。
林大勇洗完澡出来,头发还在滴水。
他站在卧室门口朝外望了一眼,客厅黑着,姐姐们的房门都关了。
他轻手打开阳台门,怕吱呀作响。
月光照在花槽上,泥土颜色比白天深了些。
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土壤湿度。
不干也不涝,正合适。
“应该能发芽。”
他低声说了句,像是对种子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回到屋里,他躺上床,眼皮沉下来。
梦里似乎看见一片金黄麦浪,随风起伏。
午夜十二点十七分。
秦雪舟睁开眼。
她没开灯,摸黑穿上外套。
口袋里的微型装置冰凉坚硬,是她上周调试失败的植物恒控模块。
赤脚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她先去厨房看了眼电热水壶,确认不会自动加热。
然后推开阳台门。
风灌进来一丝凉意,她眯了下眼。
花槽就在眼前。
土面平静,看不出任何变化。
她蹲下,取出装置,开始组装。
零件卡扣咬合时发出极轻的咔哒声,像手表齿轮转动。
供水管接驳口藏在阳台排水槽侧面。
她拧开盖帽,接入软管,动作熟练得如同做过千百遍。
设定程序:清晨六点十五分滴灌三十毫升,傍晚五点四十补给二十毫升。
附加夜间保温模式,低于十八度自动启热丝。
调试完毕,她退后半步。
屏幕绿灯亮起,系统运行正常。
“生长速率预计提升百分之十七点三。”
她看着那片土,小声念出数据,“合格。”
风撩起她一缕短发。
她抬手压了回去,转身离开。
关门时特意放慢速度,避免震动。
走廊感应灯没亮,说明动作足够轻。
回到书房,她把记录本翻开一页。
写下时间、操作内容、预期效果。
末尾加了一句:建议长期监测根系发育情况。
写完合上本子,放在显眼位置。
她脱鞋上床,闭上眼。
嘴角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第二天清晨六点十五分。
阳台花槽底部渗出细小水珠。
定时器启动,水流顺着导管缓缓注入土壤。
湿润区域慢慢扩大,像一张隐形的地图正在苏醒。
七点零三分。
林大勇起床刷牙,牙膏泡沫漱出口。
他习惯性朝阳台瞄了一眼。
土面颜色更深了,像是刚下过一场看不见的雨。
他走过去蹲下,手指戳了戳泥地。
“昨晚好像没浇水啊……”
这时听见厨房有动静。
周素琴哼着歌在煎蛋,锅铲刮着平底锅。
“你姐昨夜回来提过你种草的事。”
她头也不回地说。
“哦。”
林大勇继续研究那块土,“可能是她浇的?”
“她才懒得管这个。”
“倒是秦雪舟,半夜起来一趟。”
林大勇愣住。
“我听见门响,以为进贼了。”
“结果看监控发现她去了阳台,待了八分钟。”
“啥?”
“你自己去看回放。”
“不过别说是我说的。”
林大勇放下杯子冲进书房。
主机屏幕亮起,调取凌晨时段录像。
画面中秦雪舟一身白大褂,蹲在花槽前摆弄什么东西。
手里零件反着光,连接管道的动作极其精准。
他放大截图,看清了那个装置型号。
是他之前帮她测试失败的那个原型机。
视频最后,她站起身,看了眼种子埋藏的位置。
嘴唇微动,说了句什么。
他反复拖进度条,逐帧播放。
终于辨认出口型:“……一定要活。”
林大勇坐回椅子,胸口有点发烫。
中午阳光斜照进阳台。
三粒种子中的第一粒,破土而出。
嫩芽不足半寸高,叶片卷曲如婴儿拳头。
在微风中轻轻摇晃,仿佛第一次呼吸这个世界。
林大勇午饭吃到一半就跑出来看。
“发芽了!”
周素琴夹着电话听筒,闻言探头。
“真的?在哪呢?”
“这儿!最左边那个坑!”
她眯眼看半天才找到那点绿。
“嘿,还挺争气。”
下午三点二十六分。
秦雪舟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换鞋直奔阳台。
她掏出检测仪贴近嫩芽。
数值跳动片刻后稳定下来。
“光合作用效率达标。”
“叶绿素含量略高于基准值。”
她低头看着那株小苗,镜片反光遮住眼神。
但嘴角翘了那么一下,快得像错觉。
晚上七点四十分。
三人围坐在客厅吃饭。
“今天阳台那棵草,长挺高了。”
周素琴夹菜时随口说。
“嗯,两厘米多了。”
林大勇点头。
“我还给它起了名字。”
“叫小绿。”
秦雪舟筷子一顿。
“非标准命名,影响科研记录统一性。”
“那你起一个呗?”
周素琴笑嘻嘻看着她。
“编号A-01即可。”
“或者按家族谱系,称‘林氏灵麦’。”
“哇,这么正式?”
“以后是不是还得办户口?”
林大勇低头扒饭,耳朵有点红。
夜里十一点五十九分。
第三粒种子冒出头。
三株幼苗并排站立,在月光下舒展叶片。
根系已在地下悄然延展,缠绕着这片由他们共同守护的泥土。
林大勇睡前最后看了一次阳台。
他没开灯,只是静静站着。
风吹进来,带来一丝湿润气息。
他知道那是水滴落在土壤上的味道。
也是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