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勇推开店门时风铃响了一声。
他站在门口喘了口气,工装上还别着那枚铜章。
袁守仁已经坐在包间最里头,手里捏着半杯白酒。
桌上摆了六道菜,全是素的,一盘灵椒炒豆腐辣得冒烟。
“你再不来,我可要打包回实验室了。”
袁老把筷子往桌上一敲,眼睛却笑得眯起来。
林大勇走过去坐下,顺手把勋章摘下来放在药篓边。
“二姐说您约好了饭,我不敢迟到。”
“哼,还算有点良心。”
袁守仁夹起一块豆腐塞进嘴里,脸立马涨红,“这辣椒是我在阳台种的第三代变异种,尝尝?”
林大勇夹了一小块,舌尖刚碰就炸出火来。
“嘶——这也叫辣椒?这是火油桶吧!”
“年轻人吃不了辣?”
袁老乐得直拍桌子,“那你以后怎么跟我跑荒地找药根?”
“我能行。”
林大勇灌了口凉茶压住喉咙里的火,“就是得先备十壶水。”
两人笑完,袁守仁给他倒了酒。
“今天授勋的事,我看了直播。”
“三个姑娘不容易,你也……挺争气。”
林大勇低头看杯中酒晃荡,映出自己模糊的脸。
“她们不是亲的。”
“我是说,大姐是义体人,二姐是特工出身,三姐……是造出来的。”
“您觉得,算家人吗?”
话音落,屋里静了两秒。
袁守仁放下筷子,啪地一巴掌拍在桌上。
“谁跟你说这种屁话?”
“有心跳就是活人!有感情就是家人!”
“你问问全事务部,谁家姐姐能为弟弟拼到这份上?”
林大勇怔了一下,忽然笑了。
“没人说。”
“我自己想问的。”
袁守仁瞪着他,眼神像要把他看穿。
然后叹了口气,端起酒杯一口干了。
“娃啊,你记住。”
“血不浓于水的时候多了去了。”
“有人生你养你,最后把你卖进黑矿。”
“有人和你没一点关系,却肯为你挡刀子。”
林大勇握紧杯子,指节微微发白。
“我知道她们对我好。”
“可我有时候就想不通,为什么非得是我?”
“为什么不能是你?”
袁老又给自己倒上酒,“你娘走得早,姐姐们扛起这个家。”
“你退学采药,十年如一日往上交资源。”
“换别人,早拿贡献值换豪宅美女去了。”
“我没想过那些。”
林大勇喃喃道。
“对嘛!”
袁老猛地抬头,“正因为你想的不是自己,才配被这么多人护着!”
窗外天色渐暗,街灯一盏盏亮起来。
包间里只剩他们俩的说话声,混着碗筷轻响。
“你知道我当年为啥被踢出863计划吗?”
袁守仁忽然问。
林大勇摇头。
“我说灵气不该锁在研究所里。”
“该撒到田里去,让老百姓吃饱饭。”
“他们说我疯了,把我贬到西北种土豆。”
“可现在呢?”
“灵稻铺满十八省,沙漠都能长庄稼。”
“靠的是什么?是国家信我这一套。”
林大勇听得入神,连酒都忘了喝。
“你和我一样。”
袁老指着他说,“你不图钱不图权,只想着救人。”
“三个姐姐也不是因为你有用才对你好。”
“是因为你值得。”
林大勇鼻子一酸,赶紧低头扒饭。
“你要是再怀疑这个家,”
袁老声音低下去,“那就是瞧不起她们的心意。”
“我没有。”
林大勇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我只是……怕自己不够格。”
“够格?”
袁老冷笑一声,“你知不知道秦雪舟为了你那份修炼数据,连续熬了七十二小时?”
“周素琴为了给你留应急灵液,把自己配额全搭进去?”
“林红缨那次任务本可以撤退,偏要回头救你,差点报废义体?”
林大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们选你当弟弟,不是命令。”
“是心甘情愿。”
“你要是不信,才是伤了她们最深。”
包间安静下来。
只剩空调吹风的声音。
林大勇慢慢把杯中酒喝了。
辣,苦,又回甘。
“袁老师。”
他轻声说,“谢谢您今天这顿饭。”
袁守仁摆摆手,“少来这套虚的。”
“明天我还得测新一批灵麦抗旱性,你要没事就来帮忙。”
“我去。”
林大勇点头,“顺便看看您种的辣椒还能不能更辣。”
“嘿,小子嘴还挺硬。”
袁老笑着举起杯,“再来一口?”
“来!”
两杯相碰,清脆一声响。
酒过三巡,菜已见底。
林大勇抢着结了账,袁老也没拦。
走出饭店时夜风正凉。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家早点睡。”
袁老拍拍他肩膀,“别总想着那些乱七八糟的问题。”
“嗯。”
林大勇点头,“我会好好活着。”
“这才像话。”
袁老转身要走,又停下,“对了。”
“你那三个姐姐。”
“比谁都像人。”
林大勇站在原地,看着老人背影远去。
这句话在他心里滚了一遍又一遍。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空了,勋章还在药篓旁。
但某种东西沉了下来,稳稳当当。
步行街上行人稀少。
他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家属区走。
路过一家花店时脚步顿了顿。
橱窗里摆着几盆绿苗,嫩叶卷着,像是刚破土。
他想起母亲笔记里提过的安神香配方。
也想起阳台那片空着的花槽。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李二狗的消息跳出来:“哥,直播回放发我一份呗!”
林大勇没回。
他把手机反扣进兜里,继续往前走。
晚风吹动衣角。
远处家属楼亮着几扇窗,其中一扇属于他。
钥匙串在手里轻轻晃荡。
金属碰撞声清脆,像某种承诺落地生根。
他抬头看了眼夜空。
星星不多,月亮也不圆。
可心里敞亮。
走到楼下时停住脚。
仰头望着自家阳台的方向。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很快就会不一样了。
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布袋。
打开一看,是几粒泛着微光的种子。
灵麦草。
母亲曾经用来安神的老品种。
他攥紧袋子,一步步走上楼梯。
脚步比来时稳得多。
楼道感应灯随着脚步逐一亮起。
照亮前方一小段路。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一声,门开了条缝。
屋内安静。
空气中有熟悉的药味和饭菜余香。
他没开灯。
径直走向阳台。
月光洒在水泥地上。
花槽空着,静静等他填满。
林大勇蹲下身,手指抚过槽沿。
粗糙,冰凉,真实。
他解开布袋口,小心翼翼倒出种子。
指尖触到它们时,仿佛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回应。
像心跳。
像家的声音。